刘从简抄回来的那摞策论摊了半张案面，上头满是朱笔圈画的痕迹。
“殿下。”
刘从简端着一碗放凉了的酪浆，小心翼翼搁在案角。
赵祯头没抬，手指头顺着字行往下滑，嘴唇翕动，念到一处停住了，拿指甲在字底下狠狠一划：“你听听这句，‘冗官之弊不在员多，在考课不实。考课不实则贤能无以进，庸碌无所退，故上下相蒙，因循成习。’”
刘从简赶紧点头。
“孤问你，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这……臣愚钝。”
赵祯把笔杆往案上一拍：“笨！吕夷简为什么压他的策论不发？明面写的是考课，暗里剜的是恩荫的心头肉。恩荫的人不考课，考课的人不敢碰恩荫。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么！”
说完自己先乐了，又翻一页，看到《论西北边备疏》，笑容一点点收回去。
灯下几个字格外扎眼：“西夏新主初立，其志不在小。臣料李元昊不出三年必犯边。”
再往下翻，军械空额、粮草转运、边军缺编的数字一个比一个难看。
赵祯吸了一口气，把身子往前弓。
“刘从简。”
“臣在。”
“军器监这几年到底在干什么？边军空额，枢密院到底知道不知道？”
刘从简扑通跪下：“殿下，这话臣不敢接。军器监、枢密院……那都是吕相……”
“行了行了。”赵祯一摆手。
屋子里静了一阵，赵祯提起笔，在案头那本《东宫记人》的册子上舔了舔墨。
这册子是他专门记他见着的有意思的人，总共也没写满三页。
翻了翻，找着个空处，写下两个字：顾淮，抚州金溪人，寒门，五试皆魁。策论通篇无虚言，边事、吏治、财计皆能道其根本。可大用。”
写完自己端详了一回，嘴角翘了翘。
帘子外头传来内侍压低了的嗓音：“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赵祯手忙脚乱把册子往书堆底下一塞，顺手抓了本《汉书》盖在上面。
曹皇后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瞧见满案摊着的策论抄本，和太子脸上那副欲盖弥彰的心虚样。
她没急着说话，先走到案前坐下，目光在纸上扫了个来回，伸手拿起最上头那本。
“近科策论？”
她翻了两页，看到落款：“顾淮？新科状元？”
赵祯嘿嘿笑：“母后也听说过？”
“满汴京城谁没听过五元魁首。昨儿游街，你父皇都多赏了两匹引马。”
曹皇后语气不咸不淡：“怎么，你东宫也看起他的策论来了？”
赵祯紧张就搓手：“儿臣……儿臣就是随便翻翻。觉得这人写得还行。”
曹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手指翻了翻册页，从书堆底下抽出那本《东宫记人》，精准得赵祯连伸手拦的机会都没有。
“母后！”
曹皇后翻开最新一页，看到“顾淮”两个字和底下那行批注，停了两息。
赵祯心里直打鼓。
“字倒有长进。”
曹皇后把册子合上搁回案面：“可你记人的时候，是拿太子的身份记的，还是拿赵祯的身份记的？”
赵祯一噎。
“你是太子，十七岁的太子。吕夷简在你这个岁数，已经在地方上熬了两任通判。论资历，他比你父皇还老。你今儿写个‘可大用’，明儿这册子要是传出去，你猜吕夷简递折子告你什么？”
“儿臣又没给旁人看……”
“刘从简去中书省偷抄策论，这事儿瞒得过他？今天瞒得过，明天呢？你越看重谁，别人就越盯着谁。你还没见着顾淮的面呢，先替他把吕夷简得罪透了！你让他往后在朝堂上怎么站？”
赵祯抿着嘴，腮帮子鼓了鼓。
曹皇后看他这副模样，语气缓了缓，把册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人你记着，母后不拦你。只是记人之前先记一件事。你记他，别人也在记你。”
赵祯拧着眉：“那儿臣就什么都不做？父皇说策论写得实在，吕夷简转头就压着不给旁人看。好容易有个能说人话的，儿臣连记个名都不行？”
曹皇后没接这个话茬，视线扫过那摞抄本：“你看他这策论，哪句最打动你？”
赵祯一愣，低头翻了翻，指着一处：“这句‘天下之财不在官则在民，不在民则在官，今日财不在官亦不在民，而在中间豪右兼并之家。’”
他抬头：“母后，这话狠不狠？满朝文武谁敢这么往上头写？”
曹皇后看着这几行字，片刻后轻轻颔首。
“人确实是个有胆子的。可胆子这东西，用对了叫魄力，用错了叫把柄。你光看见他敢写，有没有想过，他写完了怎么办？吕夷简压策论，他不照样得去琼林宴上跟那帮老狐狸打照面？”
赵祯不吭声了，拿手指头抠案沿上的漆皮。
曹皇后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对了，前儿你璇霏姐进宫给你母后请安，提了一嘴。说她亲戚家有个远房亲戚，今年也下了场，文章被顾淮比得没边儿，回来念叨了好几天。”
赵祯耳朵竖起来：“璇霏姐？她提顾淮做什么？”
“谁知道呢。”曹皇后说得随意。
“也就是姑嫂闲聊，说这新科状元文章是真好的，到底年轻，不知深浅。你璇霏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半截留半截，后头的话得自己琢磨。”
赵祯撇嘴：“皇姑就爱打哑谜。”
曹皇后已经走到帘子跟前了，回头看他一眼：“你皇姑留半截，那是给你留脸面。你倒好，一本书拍在案上蹦起来叫好，生怕旁人不知道东宫看上了谁。”
赵祯脸一红。
曹皇后挑开帘子，脚步在廊下停了下。
“多看，少说。还有，灯别点太多。三盏灯油够你吃半个月点心了。”
帘子落回去，脚步声在长廊里渐远。
赵祯等听不见了声响，才从书堆底下把册子扒出来，盯着“顾淮”俩字看了半天。
“多看少说……”
他拿指头敲了敲纸面，扭头：“刘从简。”
“臣在。”
“明天去趟国子监，找胡瑗。孤记得这人最爱讲什么‘明体达用’，让他看看顾淮的策论，问他一句，这学生他愿不愿意收。”
刘从简嘴角抽了抽：“殿下，胡瑗是国子监直讲，不收私淑弟子……”
赵祯瞪眼：“孤让他收了吗？孤问他愿不愿意！问句话又不犯法，吕夷简还能管着国子监谁跟谁说话？”
刘从简不敢再劝，应了声退下去。
“待到琼林宴上再看一眼吧。”
搁笔，吹灯，往榻上一倒。
刚阖眼又坐起来，冲外头喊：“刘从简！”
“臣、臣在！”
“明天抄策论的事，把顾淮那份殿试原卷的考官批语也弄来。孤要看看那些个老大人是怎么写的。”
“殿下，考官批语封在礼部……”
“你刚才怎么去的中书省？”
刘从简不说话了，半晌闷闷应了声“是”。
赵祯心满意足躺回去，把被子往头上一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