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张拜帖，一夜之间。
顾淮指头尖蹭了一指头灰，把最后一张从门缝底下抽出来，还没来得及翻，院门就被人从外头捶得咣咣响。
“顾淮！你倒是起来没有！”
苏明远那嗓子劈了叉，跟破锣砸地上似的。
顾淮把拜帖往怀里一揣，披了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推门出去。
院门外头乌泱泱挤了半条巷子的人，顾淮扫了一眼，这帮人里头大半他都不认识。
苏明远堵在最前头，张开两条胳膊当人肉门闩，急得满头油汗，一扭头看见顾淮出来了，眼泡“唰”地红了。
“你、你出来干啥！快进去！”他手忙脚乱想把顾淮往院里推。
“这帮人挤起来没深浅，踩着你怎么办！”
“踩不着。”顾淮扒拉开他胳膊，冲外头一拱手。
“诸位……”
“顾兄！”
一个瘦高个书生从人群里挤出来，粗布袍子肘上补着两块补丁，作揖时手都在抖，声音也抖：“学生姓陈，开封府人，考了三届了，三届啊！今年本来都打算卷铺盖回老家了，听了顾兄殿试策论传出来的那几句……学生又把书箱翻出来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自己浑然不觉似的，拿袖子胡乱一抹。
“顾兄，学生就想问一句，咱们寒门，到底有没有路走？”
这话一出口，院门口几十号人全安静了，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顾淮。
苏明远在旁边吸了吸鼻子，没憋住，眼泪“吧嗒”掉在衣襟上。
他赶紧扭头拿袖子蹭，蹭了两下没蹭干净，索性不蹭了，瓮声瓮气地说：“顾淮，你说话啊。”
顾淮看着那个姓陈的书生，瘦得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却亮得扎人。
这模样他太熟了，当年在抚州乡学，自己就是这么一副穷酸样儿，被柳元景那帮人挤兑得连个正经座位都占不着。
“路有，但得自己趟。跪着等不来，坐着等不来，得爬起来走。”
姓陈的书生嘴唇哆嗦着，重重一揖到地。
后头一帮寒门书生跟着他齐刷刷作揖，有人抹起了眼泪，有人扯着嗓子喊“顾兄高义”，嘈杂声里还夹着几声哽咽。
苏明远咬着后槽牙，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顾淮……咱……”
顾淮拍了拍他肩膀：“别哭了，眼泪不值钱。”
苏明远梗着脖子：“谁哭了！我这是风……风迷眼了！”
“今儿没风。”
“那就是沙子！”
顾淮没再接茬，从怀里掏出那沓拜帖冲众人一晃。
“诸位的心意顾某领了。但今儿我把话搁这儿，想跟着顾某走的，明儿起把拜帖都收回去。回去把文章再磨三遍，把策论再捋三遍。中了进士只是开头，往后能不能站稳，靠的是真本事。今儿个这阵仗，传出去不好听。”
人群静了一瞬。
姓陈的书生先反应过来，拿袖子把脸一擦，冲顾淮又拱了拱手：“顾兄说得是。学生记下了。”
他扭头冲身后一帮人喊：“散了散了！顾兄刚中状元就被咱们堵门，传出去让御史台知道了，参一本‘新科状元交游不端’，咱们不是害了顾兄吗！”
这话比顾淮说十句都管用。
呼啦一下，门口的人散了大半，走的时候还有一步三回头的。
苏明远蹲在门槛上拿袖子擤鼻涕，瓮声瓮气地嘟囔：“这姓陈的倒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多了，就是以前没人给他们递梯子。”
正说着，巷子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和笑骂声。
赵墨轩骑着头瘦驴，也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晃晃悠悠拐进来，后头跟着陆文渊，步行，袍角上沾了泥点子，眉头拧得跟麻花似的。
“好家伙！”
赵墨轩从驴背上翻下来，拿扇子一指巷子里没散干净的人影。
“我昨儿听说你中了状元，今儿一早就见半城寒门往你这边涌。顾淮，你这院子比瓦子还热闹！”
陆文渊走到跟前，正了正衣冠，认认真真一揖：“顾兄，恭喜的话不多说了。我得提一句，今儿这阵仗，京兆尹该派人来维持了。你一个状元住在这种巷子里，传出去不好看。”
赵墨轩一拍扇子：“对对对！走走走，我订了樊楼！”
“你出钱？”顾淮问。
“凭什么我出！”
“那你请什么客。”
赵墨轩咬牙拍了胸脯：“行行行我出！但就三五桌，不铺张。”
“去可以。”
顾淮站起来拍拍衣摆：“但不能光吃饭。文渊，你帮我个忙，把京城里头文章最实的寒门举子挑几个叫上，咱们边吃边聊点正事。”
陆文渊眼睛一亮：“正事？”
“对。”
顾淮把袖子里那十七张拜帖掏出来晃了晃。
“这帮人光知道往我门上贴，不知道往正经地方使劲。得有人给他们指条路。”
半个时辰后，樊楼后院雅间，四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
来的多是陆文渊挑过的寒门新科，外加苏明远、赵墨轩几个知根底的。
菜过五味，赵墨轩喝得满面红光，端着酒碗摇摇晃晃站起来。
“五元魁首！顾淮！”他拍了拍顾淮的肩膀。
“你知不知道外头怎么传你，说你是文曲星下凡，说大宋要变天了！寒门，寒门要翻身了！”
“坐下。”顾淮拿筷子头点了点他。
赵墨轩嘿嘿笑着坐回去。
陆文渊却接了话头：“墨轩话糙理不糙。顾兄，自你殿试之后，京城寒门士子递到王曾大人、晏殊大人府上的拜帖涨了快一倍。可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你说。”
“他们递帖子的由头都写着‘求见顾状元同年’，话里话外都拿你当由头。你还没授官呢，这些人已经把你架到火上烤了。”
苏明远啃鸡腿的嘴停住了：“这、这不是害顾淮吗？”
“也不能怪他们。”
顾淮搁下筷子：“寒门苦了这么多年，逮着个出头的人，想沾点光蹭点势。也是人之常情。”
“但吕夷简不跟你讲人之常情。”陆文渊说。
“所以今儿这顿饭吃完，跟诸位约法三章。”
顾淮竖起手指头：“第一，有真才实学的举子该拜谁拜谁，王曾大人、晏殊大人、范仲淹范大人，他们的门路比我的硬。第二，写策论就好好写策论，别写什么‘寒门领袖’之类的酸文捧杀我。第三……”
他还没说完，雅间门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楚岚闪身进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走到顾淮身后俯身耳语。
桌上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顾淮听完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杯子轻轻搁回桌上。
“怎么了？”苏明远先憋不住了。
顾淮语气淡淡：“没事，御史台一个姓孙的言官，明儿早朝要递折子。说我‘骤登高位，不通朝仪，寒门幸进，恐难当大任’。”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楼下大堂跑堂的吆喝声。
苏明远的筷子“啪”掉在桌上，赵墨轩的扇子“咔”一声合拢，脸上嬉笑全没了，陆文渊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来得真快。”
“意料之中。”
顾淮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咽下去。
“吕夷简不傻。殿试压不住，游街堵不住，那就换个法子，参我‘骤贵’。这罪名扣不死人，但能拖住授官。只要把我往翰林院一塞晾个三年五载，什么锐气都磨没了。”
苏明远急得直搓手：“那怎么办？要不咱们也写折子？”
“你写什么折子？你连官身都没有。”顾淮哭笑不得。
“急什么，他参他的，我干我的。明儿早朝我又不用去，琼林宴还没开呢。先把饭吃了，吃完回去该看书看书，该写文章写文章。”
赵墨轩盯着他看了半天，一乐：“顾淮，我是真服你。这要换了我，这会儿碗都端不稳了。”
“端不稳也得端。”
顾淮给他倒了杯酒。
“再说了，他参得越急，越说明吕夷简心里没底。我这才中了几天？连个官身都没有，哪来的‘不通朝仪’？这折子递上去，真宗皇帝一看，怕是得先骂姓孙的没事找事。”
陆文渊缓缓点头：“所以顾兄打算以静制动？”
顾淮把酒杯一搁：“静什么静，该吃吃该喝喝，不过……”
他看了陆文渊一眼：“文渊，你回去帮我办件事。把今儿这帮人的名字、籍贯、文章底子都整理一份给我。还有，帮我打听打听那个姓孙的言官，跟吕夷简到底什么关系。”
陆文渊郑重一点头。
苏明远总算不哆嗦了，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嘟囔：“我就说嘛，你肯定有法子。”
“有个屁的法子。”顾淮笑骂了一句，给他碗里夹了块肉。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跟那帮老狐狸斗。”
窗外头传来樊楼大堂一阵哄笑，跑堂的拖着长腔吆喝“溜鱼片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