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还在庙中打鼾、闲谈、争抢残食的落魄之人,转瞬便化作蛮荒凶兽的口中血肉,莲生眸光微冷,不知昨夜破庙一众乞丐,还有几人侥幸存活,又有多少人如同老者这般,悄无声息葬送兽口,连一声悲鸣都来不及留下。
莲生一枪贯穿妖兽颅顶,彻底终结这头凶兽的挣扎嘶吼。漫山遍野的兽群依旧疯扑不止,妖兽躯体庞大笨重,遍地尸骸层层堆叠,根本不便携带。她不愿浪费分毫时间贪恋凡俗材料,只精准挑拣几头高阶妖兽,只取走温热莹润的妖丹和晶核,贴身收好,其余皮肉骸骨尽数舍弃。
几番高强度厮杀,彻底牵动她体内未愈的旧伤。
胸腔闷痛阵阵袭来,灵力运转滞涩不稳,再硬拼下去只会灵力透支、殒命兽潮之中。她当机立断,抽身脱离战场,纵身一跃,落入破庙正中那口废弃枯井。
这枯井看似井口狭小逼仄,仅容一人侧身出入,可井下纵深极深,底部竟然开阔宽敞。莲生落地站稳,井底潮湿阴凉的气息瞬间包裹周身,隔绝了井上震天动地的兽吼与血腥戾气。抬眼望去,开阔的井底黑压压蜷缩躲藏着数十名乞丐,老弱青壮皆有,挤坐各处,人人满身尘土、面色惨白,皆是兽潮突袭后,侥幸逃出生天的幸存者。
狭小井口隔绝了外界光影,唯有细碎微光洒落,衬得众人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所有人都死死压低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动静外泄,引来井上肆虐的妖兽。
莲生一身染血的守城甲胄,凛冽杀伐之气瞬间笼罩井底,原本死寂压抑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道怯生生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没有人认得她,莲生也从不点破。
疤爷正护着身边几个年幼乞丐缩在角落,见状连忙起身,快步上前,姿态恭敬又惶恐,半点没有往日在外的蛮横架子:“军爷,我们都是城外讨生活的底层流民,年年兽潮都躲在这口井里避险,绝无半分恶意!”
莲生淡淡扫了他一眼,故意装作头一回见他,语气平静:“你们倒会找地方躲。”
“这口井是咱们保命的窝!”疤爷搓着手,生怕这军爷不信,急急表忠心,“军爷您放心,咱们这些人都是老实巴交的流民,绝不敢给军爷添乱!您要是肯捎带咱们一把,往后咱们的命,都交给您了!”
莲生不置可否,只背靠井壁,借着昏暗微光悄然调息,默默压制体内翻涌的内伤。她此刻灵力亏虚、状态不佳,井下藏着数十号人,若是人心浮动、群起滋事,她纵然身手过人,也难以从容应对。故而她刻意端起沉稳冷厉的姿态,淡淡开口造势:“无妨,我只是战后暂歇。我城外还有弟兄接应,休整片刻,便要再度冲杀出去守城。”
这话一出,井底众人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希冀。所有人都被困在这方寸枯井之中,早已心生绝望,听闻她有接应、能突围出城,纷纷抬眼张望。
疤爷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满是恳切哀求:“军爷!求您行行好,捎带我们一把!今年这兽潮实在不对劲,比往年早来一月,毫无征兆,妖兽数量更是翻了数倍,城外彻底被围死了!”
旁边一名年长乞丐连忙附和,声音压得极低:“是啊军爷!往年我们躲在这井里,熬个三五天兽潮便退了,年年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可今年外头动静太大,妖兽悍不畏死,城墙都快扛不住了,谁也不知道这场浩劫要闹到什么时候。”
莲生眸光微抬,顺着话头淡淡一问:“你们常年躲在这里避险?”
疤爷重重点头,“这枯井是我们这群人的保命窝点,井口小、隐蔽性强,妖兽根本发现不了。只是今年兽潮提前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准备些粮食和水,撑不了太久。”
说到此处,疤爷眼底掠过一抹酸涩与愧疚:“而且每年避险,总要有人牺牲。井口太小,撤退、躲藏都要取舍,井内容纳人数有限,每次兽潮来袭,都会有年迈体弱、跑不动的老弟兄,自愿留下来断后,用自己的性命拖住妖兽,给我们争取躲进井底的时间。”
莲生眸色微沉,淡淡开口印证:“方才我在外厮杀,看见一头妖兽口中嚼着一个白发的老人,可是你们的人?”
一句话落下,井底瞬间陷入死寂。众人纷纷垂首,眼底满是悲凉。
疤爷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发闷:“是老常头。他年纪最大,腿脚不便,今年兽潮来得太急,他跑不动,索性主动留在破庙,让我们赶紧下井躲命。他一辈子孤苦无依,临了,还在用自己的命,护我们这群人活命。”
莲生静静听着,心底已然摸清这群人的底色。她本无意多问,只缓缓闭目调息,可疤爷生怕这军爷嫌自己脏、嫌自己麻烦,不肯带人,反倒自己急着剖白起来。
“军爷,您别看我长得凶,脸上这道疤吓人,其实我就是个怂人!”疤爷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几分局促的窘色,声音压得极低,“我活到现在二十好几了,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这辈子还没开过荤呢!在乞丐堆里装凶耍横,那都是被逼的,不这样镇不住场子,带着弟兄们讨不到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