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生答不了。她躺在沙里,手指头轻轻动了一下,眼睛睁着,静静地看着它。
花瓣全开了,把她整个上半身拢在那层金色里,连她散在地上的头发也被这光照软了。
赤炎金猊身上的火由红转暗,由暗转灰,由灰转白,一层一层淡下去,像天将亮时烧尽的炭。
“我睡了那么多年……”
话没说完,赤炎金猊的声音薄成了一线气,散在荒原的风里。
东边一线太阳升上来,赤炎金猊的最后那一缕火被拉成极细的一根线,也被那朵金莲彻底吸收了。
它的身形从脊背上散起,散成灰。灰落下来,风一来,往西边去了。
这世上,再无赤炎金猊。
莲生躺在那一层浅色的沙上,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
血还在脸上,风把沙一层层往她身上盖。她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均匀得像睡熟了的人。
意识往下沉的时候,没有声音,也没有疼。沙的热从背上一点点退开,天光退开,风也退开,最后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
四面白蒙蒙,看不见边际。
她往前走,一步踏下去,虚得像踩在雾上。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一个人影。
是个穿白裙的女孩子,站在那片虚无里,一动不动,好像在等谁。
那裙子的样式很特别,莲生没有见有人穿过类似的样式。
那女孩子的头发没有梳,松松散着,垂到腰。
莲生走过去。
“姑娘。”她开口,“这儿是哪儿?”
女孩抬起头。
那张脸……
莲生脚下一顿。
眉眼、鼻子、嘴,每一处都对得上,只是比她干净、比她白、比她看上去更温婉平和,像照在水里看自己。
可那张脸上有一层光,很淡的一层,从皮肤里往外透,落在人眼里让人不敢多看。
“你是谁?”
女孩看着她,开口道:“我是过去的你,也有可能是未来的你。”
“什么意思?你真是过去的我?”
女孩没立刻答,先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也可能是往后的。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她抬了抬手,白得几乎看不见指节:“我一出世,就没为自己活过。护城、救人、都是我的使命。”
虚空白得晃眼,莲生没接话。
“你额上的金莲就是我,那些传承的记忆,你顺着走下去,眉心一开,万火归一,见你的人都要跪下来喊一声神女。可这世道不许神有私心。”
莲生听到这儿,反倒笑了一声:“那你认错人了。我才不是什么神女。我这人私心重得很,从来只有一句话 —— 该救的救,不该救的看心情!”
女孩看了她半晌,眼里那点光动了动。
“或者,” 她声音低了些,“就从你的本心走。你会变成什么,我算不出来 —— 我自己那条路,只有一个结果。”
莲生看着那张熟得发慌的脸,忽然问:“你当年,是不是也想走别的路?”
女孩静了很久。
“是啊,可惜我没有机会了!现在轮到你了!”
她还想要说什么,嘴唇才刚动,莲生的耳边就响起了别的声音。
很远,又一声比一声急,像有人隔着厚厚一层沙在喊她。
女孩的脸淡了下去。
……
莲生睁开眼。
眼前是一根一根生了锈的铁条,铁条的缝隙里还积了一层灰,日头从栅格之间切进来,一条一条落在脸上。
莲生轻轻动了一下,身下的干草跟着沙沙作响。
“醒了。”
对面靠着铁栏坐着一个人。
是阿九。
他那头白发乱得不像样子,几缕还沾着沙,贴在额上;脸也瘦脱了形,颧骨支起来,倒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先别着急起来。”他说,“试试手脚还听不听使唤。”
莲生撑着坐起来,靠着另一边的铁栏,把四下看了一圈。
一个四方的铁笼子,四角各立一根柱子,笼底离地半尺,上面压着三块大石。笼外是一间土屋,土墙土地,墙脚一排石槽,槽底还剩一点水,水上浮着灰。
门虚掩着,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哪儿?”
“不知道。”阿九摇头,“我也就比你早醒了半个时辰。睁开眼就在这儿了,就咱们两个。”
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掌心那块焦得发黑:“醒来以后我先摸了一遍自己身上的伤。说实话,挺重的。我都以为自己要死在荒原上了,没想到还能活下来。”
“我跟你一样。”莲生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腕上一圈青紫,“看来咱两的命还挺硬!伤成这样,没人管,还能自己醒过来。”
阿九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咳起来:“我这条命本来就不值钱。可惜了我那三个兄弟了!”
“别想那么多了,至少少宴他们没事,算算时间,估摸着他们已经出了荒原了。”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这么说,我心里还能踏实些。”
土屋里静下来。日头从铁栏上挪了一寸。
莲生的手往腰上摸了一下。
储物袋不在了。倒是左手无名指上那圈硬东西还在,贴着心口的储物法器隔着衣料也摸得到。
她又靠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是人走路的声音。四条腿交替着落,踩在土地上,连细沙都被碾得窸窸窣窣。
笼子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动。
脚步到了门口,停了。门闩被人从外头一推,木头“吱”地叫了一声。
门就那么开了。
外头的天光一下子涌进来,白得刺眼,把土屋里所有的灰都照得清清楚楚。
莲生眯起眼,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头狼。
是那夜的头狼。
它比那一夜瘦了一圈,肩胛骨往外撑着,毛色浅得发白,一只耳朵从根上豁开半截。
它站在门口,把屋里看了一遍,最后那对眼睛落在铁栏内的莲生身上。
“竟然都活下来了!”它的人话说得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还以为要拖死一个。”
“是你们把我们拖出来的?”阿九先开口。
“是啊,那片沙,日头一晒,半日就能把人烧透,我是救了你们的命!”
莲生笑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却让门口的头狼把耳朵压了下去。
“救命。”她把这词在嘴里过了一遍,抬起头,“那夜把赤炎金猊引到我们跟前来的,难道不是你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