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里没人照顾得出去。在城里没人照拂难立足。
大学毕业四年,工作勤勤恳恳、辛辛苦苦。四次绩效等次为A,却只换来老板一句话:“刚开会,不再续聘员工程时安。”
“轰。”程时安感觉被雷劈到,一句话说不出来。
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加班加到胃出血过两回,年终奖从来没拿全过。
信用卡透支三万二,房租拖欠俩月。兜里只剩二十三块六。
走出公司,没敢坐地铁,走了两站去坐城郊公交。
便利店冰柜前,看着里面摆整齐的水,喉结动了动,却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把手从冰柜上拿开。突然,脑子里“叮”的一声。
不是手机响。是一块淡蓝色的光幕浮在视野右下角。
【每日授信:五千万;当日可用一百五十万,次日刷新不累积】
程时安站在原地。五千万。
第一个念头是还信用卡。失败。付房租。失败。提现。失败。
【限制:仅限供销体系支出,私人消费不予结算】
折回便利店拿了瓶最便宜的水。扫码,失败。咖啡店,失败。烤红薯摊,失败。
五千万,买不了一瓶两块钱的水。
在马路边坐了半小时。
先是愤怒,然后是荒谬,最后是一种奇怪的踏实。兜里只剩二十三块六,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还能再糟到哪去?
把光幕往下翻,最底下压着一行小字:
【唯一合规网点:临州清沅县石坡乡供销社,状态:濒临倒闭,二十四小时内接手】
石坡乡。
三个字砸在他脑门上。
七岁那年,就蹲在这间店的柜台底下写作业。
有天晚上打烊,爷爷把门板合上了,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方砚台、一支毛笔,铺了张旧报纸。
“时安,教你写个字。”
七岁的程时安趴在柜台上,歪着头问:“写啥?”
“永。”爷爷说,“经商就写永字八法。点要稳,横要平,钩要收。一个字写好了,一辈子不歪。”
他写得歪歪扭扭,墨汁倒是蹭了一脸。写完了举起来给爷爷看:“爷爷,我长大了要把咱乡社开成世界第一。”
爷爷哈哈笑,用毛巾擦他脸上的墨:“好。那你得先把这个字写好。”
十九年过去了。
程时安盯着光幕上那三个字,手指在抖。
四年没怎么回去。爷爷是三年前走的。
那时候程时安在云城赶一个商品运营项目,连续加了二十天班,接到电话时人还在工位上。
买了最早的票,到家已经是第三天。灵堂已经撤了。
记得那天,王秉忠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是一部裂屏的旧手机,一张老人卡,一把柜台上的旧钥匙。
那台旧手机,现在就揣在兜里。
屏幕裂了一道纹,是第二年摔的。能用就行,一直也没钱换。
现在这手机不但能使。系统一出来,第一道微光就落在这屏幕上。
将信将疑,点开可消费目录。
尿素、杂交稻种、农膜、食盐、生石灰、搪瓷缸。
呼啦啦翻到底,没一样能往自己身上用。
光脚不怕穿鞋的。先点了一批尿素,又添了杂交稻种、生石灰、搪瓷缸。
手指划到“食盐”那一栏,停了停。
说不上为什么。
就记着小时候店里称盐,称完二两,客人都得小心翼翼揣怀里带回去。
于是,把三百斤盐也加上了。所有货发往石坡乡供销社,结算十二万六。
系统淡蓝的光亮了一下。货款划转成功。
几分钟后,厂家的电话就打进来了,问详细地址。
挂掉电话,系统显示当日剩余。一百三十七万四。
程时安半天没站起来。渴成这样,一口水买不到。
给几百公里外一间快塌的破店成吨成吨买化肥种子,倒是一点都不卡。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清沅县。
“时安?我是你王伯,王秉忠。”老头声音很急,“明晚李德贵来收店,换门换锁。”
李德贵他知道,镇上开超市的,嫌乡社老店占着位置没什么作用,就想收了改建停车场。
“你爷爷挂了几十年的那块招牌,那人要摘了当柴烧。”王秉忠在那头拍桌子,“说老店欠的水电费他全垫了,明晚就来换锁。”
“王伯,把门看好了。”程时安站起来,“我现在就回去,今晚能到。另外,有批货两天内到了,您先放宽心,老店能撑起来。”
挂了电话,翻遍全身,微信零钱二十三块六。
折回写字楼退工牌押金二十。
又拐进巷口当铺,把大学打工时买的手表摘下来。老板掂了掂:“四十五。”
那台裂屏的旧手机没舍得当,也不能当。
七拼八凑,够一张长途大巴票。
“叮哐……叮哐……”大巴晃了四个小时。
邻座的小孩“咔”地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水从他嘴角漏下来。
程时安看着,把手缩回袖子里。
想起小时候夏天从田里回来,一身汗。
爷爷从柜台底下摸出那个搪瓷缸,倒满凉白开,滴两滴酱油,说:“喝了,这是咱乡社的汽水。”
那缸水能一口气喝两碗。
现在渴成这样,买不了一瓶水。
想起七岁那年吹的牛:把乡社开成世界第一。
那时候以为全世界就是县城那么大。
现在在那光幕里,世界比云城大。
车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程时安把那台旧手机攥在手里,拇指摩挲过屏幕上那道裂纹。
光幕最底下,又浮起一行更小的字:
【印记共鸣中(来源:程崇道)】
程崇道。
盯着这三个字,百感交集。
——
大巴在清沅县城停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从县城到石坡乡还有三里路。程时安背着包,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走。
路两边的稻田还是老样子,稻子刚抽穗。远处有狗叫。
走到巷口的时候,远远看见那间老店的卷帘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
当年,爷爷第一次把那块招牌挂上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晚上。
听王秉忠说,三年前,老头临走前说了一句话:“招牌不能摘。”
走到后仓的时候,程时安停住了。老院墙的门缝里,有一线极淡的青光。
不是灯。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