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安到老店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巷子尽头黑乎乎,卷帘门关死了。
敲了两三下,里面响起王秉忠压着的嗓门:“谁?!”
“王伯,是我。”
卷帘门抬起一条缝,老头的脸露出来,看清楚是程时安,一把拽了进去。
“真回来了……”王秉忠在他胳膊上攥了攥,“路上吃了没?锅里有红薯。”
程时安在旧条凳上坐下,接过红薯。烫得换了个手。
“别着急,吹一吹。”王秉忠沉默一会,说:“李德贵明天一早就来换锁。你这大半夜的,能不能想到办法?”
程时安没回答,环视这间店。
墙角霉斑,地板返潮,旧货架塌了半边,屋顶有一片漏过雨的印子。
头顶那盏灯泡昏黄昏黄,钨丝都快烧断了。
爷爷在的时候,这店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柜台擦得能照见人,货架上的货码得整整齐齐,一进门亮堂堂的。
程时安小时候蹲在柜台底下写作业,一抬头就是那盏灯。
现在这盏灯快灭了。把红薯三口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王伯,您先睡。我来。”
“你干啥?”
“花钱。”
王秉忠没听懂。但看程时安一脸笃定,就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老头在那张旧铁床上铺了草席。自己返回后屋了。
程时安等后屋灯灭,才调出系统面板。
当天可用,一百三十七万四。
先点了最急的三样,屋顶补漏、电路全换、水管重修。
【商铺本体修缮,系统工程部直连,合规。】
光幕沉了一沉,听见了极轻的动静。
墙根返潮处慢慢干了。水管里响了一声,是水通了。
没出去看。这是夜里的活,不用人瞧见。
修完这三样,系统划走了二十六万。还剩一百一十一万四。
自己动手。从系统目录里点了腻子、乳胶漆、新灯泡、货架板、水泥。
货从后门的光里一件件出来,码在墙根。材料不贵,贵的是时间。他只有一夜。
拿刮刀把霉斑刮了,腻子抹平刷漆。
刷到柜台那面墙的时候,程时安停了一下。
这面墙小时候量过。
七岁那年站在柜台底下,爷爷拿着铅笔在这面墙上,画过一道齐头的印痕,旁边写着“时安七岁”。
后来一年一道,一直画到程时安十二岁离开乡里,去了县城读书。
现在那几道铅笔印,被刚刷的白漆盖住了。
程时安盯着那片白,看了两秒,继续刷。
灯泡拧下来,换上新的。货架塌的那半边,拿木板钉上。
水管拧开,先放了三分钟锈水,水清了,接了一搪瓷缸喝了一口。
是凉的。
程时安在这店里干过活。十二岁以前,寒暑假就在这儿帮爷爷码货、扫地、给人递货物。
那时候爷爷说:“店不是看出来的,是一双手一双手擦出来的。”
————
程时安干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桶漆刷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墙白了。灯亮了。水管能出水了。屋顶不漏了。
刷完墙,把剩下的钱全砸进了化肥、种子、农膜,锁付完成支出。
一百一十一万四,花得还剩八千。
程时安把那只爷爷用过的旧搪瓷缸从货架最底层翻出来,搁在柜台上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在店里站了一会儿。
灯亮着。墙是白的。货架是稳的。
三年前爷爷走的时候,这店不是这样。
现在招牌还在。灯也亮了。
拉上卷帘门,在那张旧铁床上眯了一会儿。
————
天亮像是被王秉忠吵醒的。
天刚亮,王秉忠起来烧火下面条。推开店门,先看见灯了。
新换的灯泡,一百瓦,把整间店照得通明。再看墙,白了。再拧开水管,水是清的。
老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时安……”
“王伯,早。”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会儿。”
王秉忠走到墙根,摸了摸那片以前返潮的地方。竟然干了。又抬头看屋顶,没有漏雨的印子了。
转过身,眼睛开始发红:“你爷爷在的时候,这店就是这样。”
程时安没接话。
王秉忠从伙房端出刚做的两碗面,难得还加了鸡蛋:“吃吧。”
两人坐在旧条凳上,吃面。
鸡蛋是王秉忠自家鸡下的,一人一个。老头把自己那个蛋夹到程时安碗里。
“王伯,我有。”
“你一路辛苦。”王秉忠说,“你爷爷在的时候,来客人了也是这么招待的。”
王秉忠吃了两口,忽然说:“你这钱……哪来的?”
“王伯,您别问。”程时安吸了口面,“反正干净。”
老头点点头,不再问了。
面刚吃到一半,巷口有动静。
是街坊。第一个是挎着篮子去买菜的张婆婆,路过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站住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店……亮了?”
“墙刷了?”
“这灯,比我家的亮十倍。”
人越围越多。有提鸡蛋来的,有空着手来看热闹的。
程时安没出去,他坐在店里吃面,听外头人议论。
“我昨晚路过还是黑的。”
“一夜之间?”
“你看那灯,比我家白炽灯亮十倍。”
“墙也白了。”
“程崇道显灵了……”
这话是张婆婆先说的。然后所有人都点头。
程时安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把碗搁下。听见外头有人说“程崇道显灵”,手里那只搪瓷缸停了一下。
爷爷守了这店一辈子。死了三年,乡亲们想起来的,不是当年怎么称盐、怎么赊种子、怎么垫钱给谁家救急。
倒是“显灵”。
程时安没出去解释。解释什么呢?这店亮了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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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李德贵来了,还是那身皱西装,金链子晃着。后头跟着李三和一个挎工具箱的锁匠。换门换锁收店来的。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看见的是亮堂堂的店、白墙、新灯、收拾干净的货架。
程时安坐在柜台后面,端着那只旧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李叔,”他说,“早。”
李德贵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身后的锁匠把工具箱往身后藏了藏。李三手里的卷尺,不知不觉垂了下去。
程时安端着搪瓷缸,走出来站在门口。比李德贵高半头。
晨光从背后照过来,程时安一点笑意都没有:“李叔,不是来换锁吗?”
李德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不、不换了。”
“那慢走。”程时安说,“路滑。”
李德贵转身就走。李三小跑跟上,锁匠愣了一下也赶紧溜了。
街坊们自动让开一条道,又自动合上,议论声炸开了。
程时安站在门口,把搪瓷缸里最后一口水喝完。
王秉忠在身后,小声问:“时安,门头和货架还没换呢。”
“找施工队明天干。”程时安说,“今天的钱花完了。”
夜里两点,后仓那线青光亮了一分。程时安趴在门缝上看。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道光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