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
她站在门廊的拱券下面,穿着黑色修身制服。
南官蜜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了。久到她一度以为阿紫是在赢子爵发布的哪次任务里死掉了。
南官蜜缓了两秒,什么都没说,抬脚跟上,下了楼。
停机坪上,一架黑色直升机已经候在那里。
直升机飞了三个小时。
南官蜜靠着舷窗,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云层、海岸线、高速公路的银灰色带子。然后,她看见了。
一片花海。
粉色的,绵延到天际线。
凝星花。
她虽然听说过,赢子爵推平了皿城区,来建一座沉蜜纪念洋,但亲眼看到,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站起来看时,只觉得腿都软了。
她扒着舷窗往下看,花海北面还有一片湖。
阿紫坐在对面,语调平得没有起伏:
“南官小姐,您只看到了少爷推了这座城,但您看不到他在城外修了居民区,您看到了他忘记了您,却看不到他在您忌日那天,孤身一人在您的墓碑前悲伤到吐血。”
南官蜜猛地转过头,双手捂住耳朵,拼命摇头:“又来了!又想道德绑架我是吧?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她整个人往座椅角落里缩。
阿紫没有再说。只是伸手按了一下耳朵上的对讲机,低声报了句“降落”。
直升机降下。
南官蜜踩着阶梯往下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修剪成螺旋形的草坪纹路上。空气里有青草香、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她抬起眼。
花海尽头,一块白色大理石墓碑孤零零地立着。
墓碑前,男人一袭黑衣,背对着她。
墓碑左侧,十个女佣一字排开。
他的身前是一块墓碑,墓碑旁边站着十个女佣,第一个女佣的托盘上摆着一个粉色玉镯和一个王冠,第二个女佣捧着一件粉色的公主裙,第三个女佣的托盘上是一些照片和U盘,第四个女佣的托盘上摆着一条脚链……
南官蜜的目光扫过去,那些东西似乎被淋了东西,湿漉漉的。她不明白这男人又要干什么,但还是走了过去。
赢子爵听到脚步声,也不急着回头,继续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南官蜜在他身后站定。她低头看向墓碑。
这碑是她父母立的。而她也清楚里面躺着的是谁——迪妮。那是赢子爵把迪妮的尸体当成了她的之后,埋进去的。
赢子爵抬手,动了动指尖。第一个女佣端着银托盘上前。
赢子爵指拎起皇冠,打火机“啪”地点燃,火苗凑上去,皇冠边缘的油“轰”地烧起来。
南官蜜往后退了半步。烧呗,反正烧的是他的东西。
火舌舔上粉钻,钻面炸出细小的噼啪声。赢子爵拎着烧了不到两秒,手腕一翻,皇冠脱手,打着旋儿落在墓碑底座上。
预洒的油“呼”地顺着碑面往上爬,白大理石从底部开始泛黄、发黑,裂纹里蹿出蓝汪汪的小火苗。碎石子被烧得“砰砰”爆开。
南官蜜吓得往后退,最后她发现火苗蹿到离她脚尖两米远的地方就停了。
他要烧的,只有这座墓。
赢子爵抬了抬手指。第二个女佣上前。
他拎起裙肩,刚往火苗上一递——
“赢子爵,你不能烧!”
南官蜜从侧面扑过去,十指死死扣住他的小臂,整个人拽着他胳膊往下坠。
她有预感,赢子爵叫她来,绝对不只是让她看他烧东西,他烧完后,肯定会发疯!而到那时,就再也没有人能控制住局面了。
赢子爵没看她,嘴角往上翘了翘。他手腕一转,把裙子往火里一送,松手。粉色缎面在空中展开半秒,兜住一团热浪,整条裙子像一朵烧着的玫瑰,翻卷着落在碑前,火“轰”地蹿起一米多高,黑烟柱扭着往上冲。
南官蜜盯着那条裙子,不知所措。
赢子爵转身,动作很快,几乎是在瞬息间就捏住她下巴,她被迫踮起脚后跟,连退两步。
他俯下身,鼻尖快贴到她眉心:
“为什么不能烧?你心疼了?”
“心疼钱?心疼过去?还是心疼你自己那点破回忆?”
“不是心疼我,就少装模作样!”
他甩开她下巴,大步走向第三个女佣。银盘里照片摊成扇形,他五指一抄,抓了满把,照片边角还滴着水,油渍混着水渍糊了满手,他连看都不看,直接往火堆里一甩。
照片在空中散开,有的打着旋儿烧成灰蝶,有的落在碑沿上蜷成黑片。
南官蜜低头,脚边落了一张没烧透的。她集中目光去看,那是他说要放她离开,和她在湖上吃饭时,拍下来的。
赢子爵又抄起托盘里的U盘,胳膊一抡,全都进了火场。
“这里面有那些你厌恶的视频和照片,”
“没有备份。我一次性给你解决了。”
南官蜜看着那些让她耻辱的玩意儿在火里噼啪炸响,心里本该痛快的。可她没有。胃里往上翻的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猛地冲上前,两只手抱住赢子爵的右臂,整个人半跪半挂在他身上:“赢子爵,你别这样,别烧了——”
她仰起脸,声音发着抖,“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你说,我改。我认错还不行吗?我认错——”
见他纹丝不动。她就往下跪。
赢子爵一把攥住她胳膊往上一提,拽着她穿过花海,一直拖到阿紫面前。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回走。挨个把那些代表他们回忆的东西一一点燃,丢进去。
南官蜜被阿紫拉着,看着那通天炼烟,心里一阵后怕。
他要烧的不只是那些东西,要只是那样,她根本不在乎。可他要烧的是迪妮的尸骨,要烧整个沉蜜纪念洋,要烧她的故乡。
他推平了她的故乡还不够,还有烧了她的故乡。
她慢慢低下头,心里堵着无穷无尽的委屈,可就是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
赢子爵见她不动了,冷着脸走回来。他弯腰,一只手捞起她后腰,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把她整个人摁进怀里。
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看不出来吗?我不要你了。”
南官蜜靠在他胸口,还没反应过来他在发什么疯,下巴就被捏着往旁边推。
她被迫看着那堆还在冒烟的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