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有人当众怒斥他们宣扬的教法,火者亚三转头望向那名说话的青年,嘴角略微笑了笑,说道:
“诸位君子,天主造世,世人皆是天主羔羊,众生在天主面前一律平等,不分尊卑贵贱。”
火者亚三微微躬身,继续道,
“你们儒家讲尊卑,君尊臣卑,父尊子卑,本就是人为定下的桎梏。”
“再看如今朝廷推行的新政,强要士绅与百姓一体纳粮,夺我等士人之利,便是悖逆天道,扰了世间本分!”
他话音刚落,那名青年一步踏出,朗声道,
“足下此言,大谬!我季伯长第一个不赞同!”
“孔孟六经,讲的是仁,是民为邦本,并非只讲尊卑。”
“《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尊卑有序,是礼,不是桎梏。”
“礼以定分,仁以爱民,从来没有说士绅可以独免税赋,盘剥小民!”
火者亚三挑眉一笑道,“儒生空谈仁政,可眼下新政落地,江南田地重新清丈,士绅世代传下的田土都要登册缴税,不少人家家业受损,这难道不是祸?”
“祸不在新政,祸在历来豪强隐田逃税,把税粮尽数压在布衣农户肩头!”
季伯长寸步不让的说道,“圣人言,不患寡而患不均。田地有多少,便该缴多少粮,凭什么农夫粒粒辛苦纳粮,士绅坐拥千亩良田,却能置身事外?”
一旁几个年长的士绅纷纷点头附和火者亚三,有人冷笑道,“后生小子,读书读傻了!”
“士绅乃是乡望,教化一方,若和贩夫农户一样缴税,斯文何在?这新政,本就是朝廷被奸人撺掇,乱了江南根本!”
“不错,夷人所言有理。新政不改,江南永无宁日!”
“这年轻人,不通世事,只知死读经书!”
几句闲话,引得不少人跟着站队,士绅们围着火者亚三,你一言我一语,尽数数落新政的不是。
朱厚照本来和刘瑾在一旁看着热闹,听到这群士绅不支持新政就算了,反倒向着一个海外来的夷人,一同诋毁新政。
一股火气噌地直冲脑海。
“嘿,我这暴脾气!”
他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几步就冲到那几个带头鼓噪的士绅跟前。
“啪”的一声!一巴掌扇在为首那个白须士绅脸上。
那老者猝不及防,身子被打的一个趔趄,抬眼看着朱厚照,满脸惊愕。
朱厚照甩了甩手,转头看向身侧的季伯长,咧嘴笑道,“季兄,道理跟他们讲不通的时候,那就得略微施展一下拳脚!”
被打的老者这才反应过来,捂着脸颊大声怒骂道,“竖子!大胆!此地乃是闹市,你无端动手,简直是不知礼法,辱没斯文!”
旁边的士绅第一时间围了上来纷纷怒斥,“哪里来的野小子,敢在姑苏坊市行凶!”
朱厚照冷哼一声,侧过头朝着刘瑾扬声吩咐道,“刘瑾,给我接着打!”
“对付这些数典忘祖的东西,别留情!”
陛下既然吩咐了,刘瑾岂有不办之理?
他揉了揉拳头,冷着眼缓步朝几人走了过去,正准备动手...
“住手!”
就在此时,几个身着皂衫快手快步挤开人群,将刘瑾当场拦住。
领头的快手头认得这几位士绅,平日里少不了受过他们打点,当即上前一步,皱眉看向朱厚照几人呵斥道,“诸位乡翁莫慌!我等在此,谁敢在闹市行凶!”
白须士绅见到救星,捂着脸颊控诉道,“差爷,快快拿住这狂徒!此人无端动手殴打我等读书人,蛮横无理!”
其余的士绅也跟着连声附和,一口咬定朱厚照寻衅滋事。
快手头听完,目光转向朱厚照、刘瑾二人,见二人衣着虽然不差,却面生得很,脸色一沉,喝道,“大胆!闹市斗殴,还不束手就擒!”
刘瑾脸上浮起一抹冷笑,也不多言,身子微微压低,从怀里摸出一枚漆黑的腰牌,在快手头眼前一晃。
只是短短一瞬,快手头看清令牌上的字,方才还威风凛凛的身子猛地一僵,双腿一抖,差点当场栽倒。
刘瑾把令牌收好,低声问道,“看清楚了?”
快手喉头滚了滚,猛地转过身,指着几个士绅,声色俱厉道,“好啊你们!竟敢和海外夷人沆瀣一气,非议朝廷新政,本官差点被尔等蒙蔽!来人,把这几个挑事的给我拿下!”
一旁几个跟班快手都懵了,方才还听头爷说要拿打人的少年,怎么转眼矛头对准乡绅了?
但头头发话,他们也不敢有所迟疑,哗啦啦抽出铁尺,将那几个士绅抓了起来。
几个士绅当场傻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差爷!你……你这是何意?方才不是说好……”
“住口!”快手头厉声呵斥,“尔等勾结夷人,妄议国策,罪证昭彰,还有什么话说!”
士绅们面如土色,被一群快手押着离开。
离开前,快手头目对着刘瑾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
火者亚三见势头不对,悄悄往后缩了缩,打算趁着人群混乱溜走。
刘瑾眼角瞥见,不动声色给暗处跟着的锦衣卫番子递了个眼色。
风波平息,季伯长快步走到朱厚照身前,对着他深深一揖。
“多谢兄台方才仗义,替在下解围。方才在下和那夷人争辩,险些被一众乡绅围攻。”
朱厚照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谈吐不凡,心生好感,笑着问道,
“季兄方才辩得极好,文采见识都不俗,想来已经有功名在身了?”
季伯长腼腆一笑,摇了摇头道,“惭愧,尚且不是生员,不过一直在府学读书,准备参加今年的乡试。不知兄台,可也要下场应试?”
朱厚照闻言,心头一动,含笑点头道,“嗯,我也打算参加。”
季伯长眼睛一亮,兴致缺缺的说道,“这是好事啊,届时咱们也能算作同窗了。”
刘瑾闻言,撇了撇嘴:同窗?跟当今陛下同窗,亏你想得出来。
朱厚照哈哈一笑道,“季兄所言甚是,自是同窗无疑!”
其实他本来没有参加考试的想法。
但季伯长的话提醒了他,若是能以普通学子走进贡院,也能亲身体验一番大明学子考试的利弊。
穿越前的记忆中,他对大明科举知道不少。
大明科举,三年一次乡试,也就是秋闱,八月在本省贡院开考,只有考过院试,取得生员,也就是秀才身份,方能入场。
乡试取中便是举人,中举之后,来年二月便能去往京师参加会试,又叫春闱。
会试得中为贡士,最后由天子亲自主持殿试,分出三甲,便是状元、榜眼、探花。
一旁的刘瑾凑过来,低声打趣道,“陛下,您若是下场科考,这天下的考官,谁敢给您阅卷?”
朱厚照斜他一眼,笑而不语。
此时季伯长还不知眼前这个少年,便是当朝天子,于是兴致勃勃的又同朱厚照说起江南贡院的光景。
两人约定,过些日子,考场相见,然后相互告别。
回程路上,刘瑾躬身对朱厚照说道,“陛下,咱们派出的人已经查探到了火者亚三以及那些佛郎机人的住处。”
“奴才已经下达了任务指令,明日应该就能探查出他们此行的目的。”
朱厚照点点头道,“甚好,佛郎机人野心勃勃,我倒不担心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我担心的是,咱大明中有人跟他们暗通款曲,私自给他们输送不利咱们大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