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狼迎面扑来,前爪张开,腥臭唾液顺着尖牙往下滴。
陈阎没有拔刀。
积雪没过膝盖,硬往前闯,只会把两条腿钉在雪窝里,陈阎压低腰背,贴着铁轨旁的碎石带滑步,每一脚都踩向裸露的石碴。
“回来!快回来啊!”
列车员扒着车门喊,嗓子已经劈了。
车厢里的乘客全挤向窗边,陈小虎却推开挡路的人,奔着车门冲去。
“哥!”
一个女知青从后面抱住他的肩膀。
“别下去,你下去能干什么?”
“我要找我哥!”
陈小虎挣了两下,没挣开,眼泪急得直往外冒。
雪地上,饿狼已经扑到陈阎跟前。
近了!
陈阎左脚错开半步,狼爪擦着棉衣掠过,右手也在这时拔刀,刃口从饿狼胸腹下方挑了进去。
噗!
刀锋顺着肋骨下缘划过,皮肉当场翻开。
饿狼摔进雪里,热腾腾的肠子拖出腹腔,后腿抽动几下,大片狼血渗进雪层。
“娘哎……”
列车员松开扶手,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也有人扒紧窗沿,恨不得把脑袋探到外面。
“真给狼开膛了?”
“就一刀?”
“这小伙子练过吧!”
陈阎没有回头。
狼会围伤,也会咬落单的人,第一头倒下,余下两头便该换目标了。
巡道工瘫在铁轨旁,棉裤被扯开两个血口,铁锹也掉在几步外。
第二头狼舍下他,贴着雪坡绕到了陈阎身后。
这畜生压低脑袋,连呜声都收了。
它在等机会。
陈阎抓起一把雪,抹掉刃口上的狼血,脚跟向后蹭了半步,故意露出侧后方。
“后边!狼在你后边!”
有人拍着车窗大喊。
陈小虎挣开女知青,扑到了车门口。
“哥,你快看后边!”
陈阎听见了,头都没偏。
狼爪踩破雪壳,一声比一声近。
五步。
三步。
来了!
饿狼后腿蹬地,张嘴咬向陈阎的后颈。
陈阎俯身让过狼嘴,左臂反扣狼颈,顺着那畜生前扑的冲势拧腰,将它狠狠掼向身侧。
狼身陷进雪坑,四爪刨得雪沫乱飞。
陈阎的膝盖跟着落下,压住狼背,左手扣紧下颌,右臂卡住后颈,两边反向一拧。
咔嚓!
狼腿还蹬了半下,便垂了下去。
陈阎站起身,甩掉袖口上的雪,那头狼歪着脑袋趴在坑里,再没动弹。
车厢内静了片刻。
先前拦人的乘警攥着警棍,掌心全是汗。
抓贼、打架,他都见过。
赤手拧断狼颈,他头回见!
更让他发怵的是,雪地里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
赵铁柱站在另一节车厢门边,羊皮帽压着眉毛,手掌抓紧门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陈阎。
别人只顾着瞧热闹,他瞧的是脚下,是出刀,也是陈阎故意留下的破绽。
光靠胆子,做不到这份上,少年手里压着真功夫!
第三头狼夹着尾巴退向雪坡。
它舍不得地上的血肉,又不敢靠近,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呜声。
陈阎提刀逼近一步。
那头狼扭身钻进树林,很快没了踪影。
“跑了!”
车厢里的议论一下冒了出来。
“真救下来了!”
“这小兄弟也太能打了!”
“别堵着门,伤员还在外面呢!”
陈阎收刀入鞘,俯身来到巡道工身旁。
对方年近五十,棉帽掉在雪里,右腿挨了两口,血还在往外冒。
“同志,能听见我说话吗?”
巡道工睁开眼,手指抓了两下雪。
“听……听见了。”
“狼牙碰着骨头没有?”
“没,应该没……腿还能动。”
陈阎按住他的大腿,摸清伤口深浅,又扯开棉衣内衬,撕下布条压住出血处。
“疼就喊,腿别乱动。”
巡道工咬紧牙关。
“你按吧,我扛得住!”
布条绕过伤口上方,木棍穿进去拧了两圈,往外涌的血终于少了。
巡道工喘了几口气,攥住陈阎的袖子。
“小兄弟,我叫马国梁,铁路段巡道班的,今天这条命……”
“回车上再说。”
“那两头狼……”
“也带走。”
狼皮和狼肉都是东西,丢在荒野里才叫糟蹋。
陈阎把马国梁扶坐起来,转身朝列车扬手。
“下来两个人抬伤员!”
车门边的人互相瞅了瞅。
方才喊得一个比一个响,真要踩进带血的雪地里,反倒全缩了脖子。
赵铁柱推开挡路的知青,翻身跳下车。
“都挤什么?搭把手都不敢,回屯子还想挣满工分?”
两个民兵听见招呼,也跟着下了车。
列车员这才招呼乘务人员抬来担架。
赵铁柱来到狼尸旁,先翻了翻腹部的刀口,又托起另一头狼的脖子摸了摸。
“小伙子,这两头都是你弄死的?”
陈阎扶着马国梁躺上担架。
“这里还有别人吗?”
赵铁柱张了张嘴,抬手拍在大腿上。
“行,有脾气!”
他抬脚碰了碰断颈的狼尸。
“这家伙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你两条胳膊就给收拾了?”
“它扑得太高,下盘空了。”
“练过摔跤?”
“家里长辈教过几手。”
前世那段经历见不得光,陈阎随口遮了过去。
赵铁柱没再刨根问底,弯腰扛起一头狼。
“狼肚子里没多少食,饿狠了才敢摸到铁路边,你今天要不下车,老马多半交代在这儿了。”
担架送进车厢,乘客纷纷往两边让路。
随车医生剪开马国梁的裤腿,瞧见伤口上方的布条,抬头追问。
“谁给他处理的?”
马国梁抬手指向陈阎。
“这小兄弟,他先救的命,又包的伤。”
医生检查一遍,点了点头。
“压的位置对,伤口也没沾脏雪,送到前边站点打针缝合,这条腿保得住。”
马国梁闭上眼,绷着的肩膀终于垮了。
被狼围住的时候,他已经准备把命扔在铁轨旁。
谁能料到,一个过路少年跳下列车,硬把他从狼嘴里抢了回来!
“兄弟,你叫什么?”
“陈阎。”
“家住哪儿?”
“准备去长白山黑水屯落户。”
马国梁把名字念了一遍,又望向人群里的小虎。
“那是你弟弟?”
“嗯。”
“好……好兄弟。”
马国梁摸出旧钱包,手才伸出一半,便被陈阎按了回去。
“留着治伤。”
“可你救了我……”
“我救人,不收卖命钱。”
陈阎转身去了车门边。
两具狼尸还搁在车外踏板旁,血水沿着车皮往下淌,陈阎找来麻绳,绕过狼腿打了几个结。
刚把绳头勒紧,小虎便扑过来抱住他的腰,肩膀抖个不停。
“哥,你吓死我了!”
“我让你坐好。”
“我坐不住……那狼都咬人了,你还下去。”
小虎仰着脸,泪珠挂在下巴上,嘴里还在逞强。
“下回你带我一块去,我能帮你拿刀!”
“先把个头长起来。”
陈阎用袖口擦掉他的眼泪。
“腿软不软?”
“软……”
“那还逞能?”
小虎把他抱得更紧,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列车重新开动后,赵铁柱提着搪瓷缸找了过来。
“喝两口,外面风硬,别伤了肺。”
陈阎接过茶缸。
“谢了。”
赵铁柱坐到对面,摘下羊皮帽,露出花灰的短发。
“你介绍信上写的黑水屯?”
“对。”
“巧了,我就是黑水屯民兵队长,这趟进城办事,顺路接知青回去。”
赵铁柱端详了陈阎半晌,视线落在他握刀留下的虎口印上。
“会使枪吗?”
“摸过。”
“步枪?”
“都摸过一些。”
赵铁柱来了精神。
“后坐力压得住?”
“给枪才清楚。”
“好小子,还不肯把话说满。”
赵铁柱接回茶缸,拧紧盖子。
“长白山可不比城里,老林子里有野猪、有狼,还有黑瞎子,碰上了可不跟你讲情面。”
“畜生比人好对付。”
赵铁柱咧开嘴,抬手拍了下膝盖。
“这话对我胃口!”
他扭头瞧了一眼车门外的狼尸,嗓门提了起来。
“好个四九城来的猛崽子!”
“咱们黑水屯的枪王,有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