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达林区小站时,天已经暗了。
月台上的雪没过鞋帮,站牌挂着厚霜,山口灌来的风直往衣领里钻,刚下车的知青全缩起了脖子。
“这也太冷了!”
“脸都冻麻了,黑水屯还有多远啊?”
“别抱怨了,先清点铺盖。少一床被子,今晚就等着挨冻吧!”
赵铁柱站在站外,扯开嗓门招呼。
“黑水屯的人都跟我走,别瞎跑!这片山里有狼,落单了可没人给你收尸!”
十来名知青闭上了嘴,抱铺盖的抱铺盖,拎行李的拎行李,谁也不敢再往站外乱窜。
外头停着两辆马爬犁。
马鼻孔喷着白气,车板上铺了苞米秆和旧麻袋,边角已经结了冰碴。
陈阎把四只行囊放稳,又将两具狼尸压在最外侧,拿麻绳扣紧狼腿。
赵铁柱用烟袋锅点了点狼尸。
“公狼皮子归你,肉也归你。老马那份情由铁路段另算,谁都挑不出毛病。”
几个知青围着狼尸偷瞄,想靠近,又怕那狼突然活过来,脚下磨蹭半天也没敢伸手。
车上那个光头青年缩在人群后边,连脑袋都不敢抬,生怕陈阎把他认出来。
陈小虎裹紧羊皮袄,挨着哥哥坐下,手还攥着陈阎的衣角。
“大哥,咱们晚上住哪儿?”
“到了再选。”
“有炕吗?”
“我给你盘。”
小虎这才松开攥着衣角的手,脑袋靠上行囊,没撑多久便合了眼。
马爬犁出了小站,沿着山道往深处赶。
车辙碾过硬雪,木板一路颠动,两个赶车人轮换着甩鞭子。
走了许久,前方才露出零散灯火。
黑水屯依山而建。
房屋多是土坯墙,院外堆着柴火和苞米秆,狗叫声从屯东追到屯西。
爬犁刚进屯口,几个孩子便踩着雪追了过来。
“赵队长回来啦!”
“车上有狼!”
“真是狼,快喊人来看!”
各家屋门接连打开。
有人提着煤油灯,有人披着旧棉袄,连棉鞋都没穿利索便跑到了路边。
“铁柱,这是你打的?”
“我哪有这能耐。”
赵铁柱用烟袋锅指向陈阎。
“四九城来的陈家小子,路上拿猎刀收拾的。还顺手救了铁路段老马一命。”
围过来的屯民交头接耳,煤油灯一盏接一盏往狼尸旁凑。
一个胡子花灰的老汉挤到近前,蹲下翻开狼腹的刀口,手指贴着皮肉划了一下。
“这一刀挨着肋下进去,口子开得真顺。年轻人,你跟谁学的?”
“家里人教的。”
“你家长辈也是猎户?”
“当过兵。”
老汉抬头端详陈阎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赵铁柱带人去了大队部。
支书已经等在屋里,桌上摆着花名册和住房安排,旁边的搪瓷缸里还泡着半缸凉茶。
黑水屯知青点还有空位。
男知青一间屋,女知青一间屋,两铺大炕挨着住。
地方挤归挤,好歹能挡风。
支书翻到陈阎兄弟的名字,拿铅笔在纸上点了点。
“你还带着个小娃,跟大伙挤不方便。屯西老宋家的偏屋还能住,我让人收拾一下。”
“靠山近吗?”
“隔着半个屯子呢。”
“有没有靠山的空屋?”
支书抬起脸,又把花名册往前翻了一页。
“有倒是有……屯北那间旧牛棚,早些年养过耕牛,后来塌了半边,一直没人住。”
赵铁柱把烟袋锅从嘴边拿开。
“那屋四面漏风,灶膛也坏了。今晚住进去,非冻出毛病不可。”
“地盘归谁?”
“归大队。”
“我修好以后,能长期住吗?”
支书将烟袋放到桌角,重新打量起陈阎。
“你真想要?”
“想。”
“房前屋后那片荒地也能给你用。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修屋用的木料得按大队规矩来,不能乱砍活树。”
“没问题。”
支书提笔写好证明,蘸了印泥,将大队红章盖在纸上。
“你既然愿意接这个烂摊子,往后那处就归你们兄弟住。谁也不能抢。”
陈阎收好证明。
“谢支书。”
赵铁柱还是不放心,抬手敲了敲桌边。
“今晚先住我家吧,明天再收拾。”
“不用,天还没黑透。”
“你小子别逞强。冻坏了小虎怎么办?”
“天黑透前能收拾好。”
赵铁柱把烟袋锅往腰间一插,上下端详了他一遍。
“那破牛棚,我带人收拾一天都未必能住!”
“我能。”
陈阎挑起行囊,带着小虎往屯北走。
赵铁柱站在大队部门口骂了句倔驴,眼看兄弟俩越走越远,到底还是叫上两个民兵追了过去。
旧牛棚比众人说的还差。
屋顶压着积雪,北墙裂开几道口子,窗户只剩木框。
门板下边缺了一块,风穿堂而过,地上全是冻硬的牛粪。
陈小虎站在门口搓了搓手,鼻尖冻得通红。
“哥,咱们真住这儿啊?”
“怕吗?”
小虎往屋里瞧了两眼,鞋尖在雪里蹭了蹭。
“你在,我不怕。”
“那就干活。”
陈阎先检查房梁,拿木棍逐处顶了顶,确认主梁还能撑住,这才敲掉屋檐上的积雪。
小虎负责捡散落的干草。
陈阎提斧去了林边,只取枯死的松枝和倒木,没碰一棵活树。
赵铁柱扛来铁锹,进门便铲起冻牛粪。
“我倒要瞧瞧,你今晚怎么把炕烧热。”
“先把牛粪清出去。”
“还用你说?”
嘴上顶了一句,赵铁柱手里却没闲着,一锹接一锹往门外扔。
几个人没费多久便铲净了杂物。
陈阎拿短木顶住坏墙,把松枝编排塞进裂缝,外头再拍上一层黄泥。
门板下缺失的位置补上木料。
旧麻袋折成几层,钉死在窗框上。
风声小了。
方才还冻得待不住人的牛棚,总算能落脚了。
赵铁柱伸手按了按补好的墙,黄泥扎实,短木也没晃。
“你这手艺,不当木匠可惜了。”
“能撑过冬就行。”
“炕怎么办?旧炕道都堵了。”
这边话音还没落,陈阎已经拆开炕口。
里面塞着草灰和碎砖。
他伏低身子,将长木棍探进烟道,先把堵死的位置捅开,又挑出塌落的碎砖,重新垒好豁口。
赵铁柱蹲在旁边看了半晌,烟袋锅都忘了点。
“你真会盘炕?”
“现在信了?”
“信一半,等火起来再说。”
陈阎把松针和干草塞进炕口,擦着火柴点燃。
火苗钻进炕洞,烟气顺着烟道进了旧烟囱,没有往屋里倒灌。
火顺着炕道走了一圈,原本冻手的炕砖慢慢透出热乎气。
赵铁柱把手掌贴上去,又换了个位置摸了摸。
“成了?”
“成了。”
“你小子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陈阎把羊皮褥子铺上热炕,拍平边角。
“够养活我弟。”
小虎脱掉翻毛鞋,爬到炕上,冻红的脚趾缩进褥子里,舒坦得直哼哼。
“哥,热了!”
“先别睡,吃饭。”
陈阎支起带来的铁锅,从狼腿上割下肉,剔除筋膜和腺体,再切成小块焯水。
狼肉膻味重,收拾不好,入口能呛得人咽不下去。
粗盐、干辣椒和带来的香料先下锅压味,等锅底的油热了,肉块才被倒进去翻炒。
油香钻出烟囱,顺着屯北飘开。
附近几户人家的狗闻见味,全扯开嗓子叫了起来。
赵铁柱蹲在灶边,鼻子抽动几下。
“狼肉让你这么一弄,还真香。”
“肉够多,留下吃一口?”
“那我可不跟你客气。”
陈小虎趴在炕沿,眼巴巴守着铁锅。
“哥,我能吃两碗吗?”
“吃得下就吃。”
小虎舔了舔嘴唇,两条腿在炕沿边来回晃,视线半点舍不得离开铁锅。
肉炖软后,陈阎先盛出一碗放凉,挑净碎骨,这才递给弟弟。
小虎夹起肉吹了几口,一嘴咬下去,眼睛立马亮了。
“哥,这个好吃!”
“慢慢嚼。”
“比饭店的红烧肉差一点……可我还能吃两碗。”
赵铁柱听乐了,筷子夹着肉,在碗边磕了一下。
“你这小娃还会评菜呢?”
“红烧肉有肥的,这个瘦。”
“那下回让你哥打头野猪,肥膘能熬一坛油。”
小虎扭头瞅着陈阎,嘴里的肉还没咽干净。
“哥,你能打野猪吗?”
“遇上就打。”
赵铁柱夹起一块肉,吹了吹热气。
“野猪会挑人肚子,你可别大意。”
肉还没送进嘴里,院门便让人一脚踹开。
哐当!
一条土狗抢先钻进屋门,龇着牙,冲灶边低吼。
门外堵着三个人。
领头的男人三十来岁,狗皮帽歪扣在脑袋上,腰间别着侵刀,两只眼只顾往锅里钻。
“挺香啊。”
赵铁柱把筷子搁进碗里。
“赖三,你来干什么?”
赖三刚瞧见他,脚步缩了半下,手却搭上了腰间的侵刀。
“赵队长也在啊……我听说屯里来了新人,过来瞧瞧。”
“现在瞧完了,出去。”
“别急嘛。”
赖三伸脚踢了踢门槛,仍盯着锅里的狼肉。
“住黑水屯就得懂黑水屯的规矩。新人落户,要给老住户送见面礼。”
他抬手指向铁锅。
“这锅肉,再加那两张狼皮,我带走一半。”
陈小虎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没吭声,只把肉碗往怀里抱了抱。
陈阎垂眼瞧见这个动作,手里的剁骨刀压住案板。
“谁定的规矩?”
赖三抬起下巴。
“我定的!”
土狗得到纵容,贴着灶边往炕前逼,喉咙里的低吼越来越凶。
陈小虎脚后跟抵住墙,退不动了,只能把肉碗护在胸前。
狗爪刚踩到炕前,剁骨刀已经离手,贴着狗嘴扎进门槛!
刀柄嗡嗡发抖。
土狗吓得夹住尾巴,呜咽着退回赖三腿后。
陈阎从灶边站起,挡在炕前。
“再往我弟跟前凑一步。”
“狗死,你也得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