鳇鱼被拖到岸上,冬捕队的人只喘了几口气,手里的活又接上了。
木秤旁搭起临时案板,供销社的人给鳇鱼挂上木牌,车队随后把鱼拖进仓房。
采购主任守在秤旁,铅笔尖在纸上飞快划动,笔帽都顾不上盖。
“鳇鱼六百一十七斤,青鱼、鲤鱼、花鲢分筐称,鳌花单独放!”
陈阎守在主绞盘边,耳朵追着冰下的水声,手掌还搭在湿绳上。
普通鱼群仍在网腹里撞。
主网每收一截,冰面下便传出成片拍水声。
赵铁柱把湿手套塞到棉袄里,手指冻得发木,仍不肯离开主盘。
“陈阎,这网还要收多久?”
“看鱼群位置。”
“你这话等于没说。”
陈阎侧过脸:“那你问个有用的。”
赵铁柱被噎得张了张嘴,扭头冲赶马人喊:“听见没有?陈队长让你们别偷懒!”
赶马人笑得直咳嗽。
“赵队长,你问的也没啥用啊!”
赵铁柱抓起一块碎冰要扔,张老汉抬脚挡住。
“别闹,主绳又吃劲了。”
众人赶回各自位置。
第一组挽马拉主盘,第二组接外绳,第三组守着下游网尾。
经过刚才那番调整,网纲顺了许多,绞盘每转一圈,冰下便跟着传来鱼群拍水声。
鱼背、鱼尾从网腹里一段段露出来。
青鱼肥厚,鲤鱼乱甩,花鲢挤在一块,鳞片被水汽打得发亮。
木筐换了一批又一批。
陈小虎领着几个孩子守在岸边递麻绳,哪只筐装满了,他就扯着嗓子叫人来换。
“哥,东边筐满了!”
“去叫你赵叔。”
“赵叔在主盘那边。”
“那就叫老张。”
小虎转身就跑。
张老汉听见喊声,赶紧指向两个闲着的社员。
“你们去抬筐!孩子别往冰边凑。”
小虎不服气地回头。
“我没凑,我一直在绳栏外面!”
“绳栏外也会滑脚,去岸上待着。”
“我还得给大黑送鱼呢。”
“鱼多着呢,少不了它那一口。”
大黑守在木筐边,鱼尾每甩一下,它便抬头追着看,鼻尖沾满水珠。
陈小虎跑回来,挑了条小鲤鱼抱到它面前。
“大黑,今天先吃这个。”
大黑叼起鱼,转身躲到雪堆旁,三两口便吞了下去。
孩子们先笑出了声,旁边的妇女也跟着乐,忙碌了半天的疲乏被冲开了些。
江上的活一直干到天黑。
火盆换了几轮,棉手套烤干又浸湿,马队也换了两回牲口。
网腹离开深槽后,鱼量开始减少,最后只剩下小鱼和水草。
张老汉捞起网尾,翻来覆去查了一遍。
“没破口,网也没卷底。”
陈阎点头。
“收岸。”
各组开始整理网绳。
从开第一处冰眼到收完最后一截网,这场冬捕干了大半天。
过秤结果出来时,记工员捧着记录纸,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鳇鱼六百一十七斤,其他大鱼一万多斤,小鱼和杂鱼也有。”
采购主任急忙凑过去。
“总数呢?”
记工员清了清嗓子。
“三万零八百斤!”
仓房门口安静了一下,记工员手里的纸差点被风卷走。
赵铁柱抬手拍在陈阎肩上,力道大得让陈阎脚下的雪都陷了半寸。
“听见没?三万斤!咱们黑水屯一网顶过去多少年了?全公社的鱼仓都能填满!”
陈阎只扫了一眼排开的鱼筐,抬手指向分拣处。
“鱼先入仓。分拣好的送供销社,冻伤的挑出来,别混进统购货。”
采购主任赶紧点头。
“我盯着,谁敢掺坏鱼,我先扣他的秤!”
他转身招呼人手。
“快,把大鱼单独装车!省城的电话已经打过去了,车队今晚就到!”
赵铁柱皱起眉。
“今晚?天都黑了,哪来的车?”
采购主任指向远处公路。
“省城几个厂子急着要鱼,运输队调了十几辆卡车,连夜赶路。县里派铲雪车清道,车坏了还有拖拉机拽。”
张老汉把烟袋握在手里。
“这么多车进山,路上能走通吗?”
“能走,背风路已经清出来了。”
采购主任搓着手。
“这回没人敢耽搁,省城几个厂子的工人还等着过年吃鱼呢。”
夜里,黑水屯的仓房前灯火通明。
煤油灯挂在木杆上,卡车车灯照亮半条街。
一辆接一辆的解放牌卡车压过积雪,车斗铺着厚草垫,司机跳下车,跺着脚往手心哈气。
“鱼在哪儿装?”
“先装鳇鱼,再装青鱼和鲤鱼!”
“别把冰块一块装进去,供销社要过秤!”
妇女们把鱼筐排成长龙,青壮抬鱼上车,记工员守在秤旁核对数量。
陈阎走到车队前,掀开车斗里的草垫,又按了按底板。
采购主任跟在旁边。
“陈队长,车厢都收拾过了,草垫也铺好了,鱼一装满就盖篷布。”
“路上别停在风口,鱼冻裂了,厂里不会收。”
“我让司机走林场背风路。”
“司机换班了吗?”
采购主任怔了一下。
“这还要换班?”
“夜路进山,车灯照不远。司机困了,车翻进沟里,鱼和人都保不住。”
采购主任赶紧应声。
“我马上安排,两个司机轮换。”
赵铁柱在边上听着,忍不住咂舌。
“你管鱼,还管车?”
陈阎瞥他一眼。
“队里的人和马都在车上,出了事谁负责?”
赵铁柱抬起手。
“成,你是总指挥,啥都归你管。”
第一批卡车装满后,采购主任拿着收货单找到大队支书。
“按统购价收,集体收入先入公账,后面按各队出工、出马、出网来分。”
大队支书点头。
“冬捕队的规矩早定了,照章办。”
采购主任把收货单折好,手伸进棉大衣,又摸出一封电报。
“还有件事。”
“省城几家厂子都说了,这样的鱼再来几网,他们还收。”
赵铁柱听完,立刻来了精神。
“还收?那咱们明天继续下网!”
张老汉抬手敲了他一下。
“你当江底的鱼养在咱们家缸里?今天这网收得多,明天还得看水情。”
陈阎望向黑水河。
“先休整,检查麻网和绞盘,三天后再探新江段。”
赵铁柱追问:“三天后还下主江?”
“看冰情。”
采购主任急得在雪地里跺脚。
“陈队长,厂里催得急啊。”
“催也得按规矩来。”
陈阎指向仓房。
“鱼可以收,人的手脚不能搭进去。”
采购主任望了他一会儿,点头应下。
“成,您怎么安排,我们怎么配合。”
车队一直忙到后半夜。
最后一辆卡车装满鲜鱼,篷布压了两层,车尾挂着黑水屯的收货牌。
司机坐进驾驶室,车灯在雪地上照出两道长白痕。
大队支书当着各队把分配说清。
冬捕所得,除去统购和上交部分,剩下的按出工、出马、出网计分。
每户先领五十斤鱼,集体收入再按工分核算。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五十斤都能领?”
支书把烟袋往桌上一磕。
“陈队长说的,谁出力谁有份。谁家没下江,也有集体口粮。别想着多拿,也别想着少给。”
赵铁柱抱着一条冻硬的青鱼,笑得满脸通红。
“这回过年,咱们屯家家都能炖鱼!”
陈小虎抱着分到的鱼,仰头问陈阎。
“哥,咱们家也有五十斤吗?”
“有。”
“那大黑呢?”
“它那份在你手里。”
小虎马上把鱼往怀里抱紧。
“我给它留鱼肚子,鱼头给你炖汤。”
陈阎伸手接过鱼。
“回家。”
夜风掠过屯口,最后一辆卡车的尾灯在雪路尽头缩成一点红光,随后被坡道挡住。
供销社采购主任收拾文件时,手指碰到了夹在里面的报纸。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
报纸来自四九城。
黑水屯冬捕的消息,占了半个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