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捕队歇到第三天,黑水屯的锅灶从天刚亮就没停过。
支书把分来的鲜鱼送进食堂,妇女们在院里刮鳞剖鱼,青壮年搬柴添水,孩子们围着木盆挑鱼泡,谁捞到一只完整的鱼鳔,便能乐上半天。
分到陈阎家的鱼,被人单独挑出来送进院里。
他留了鳇鱼头、鱼腹和几条肥青鱼,剩下的全交给食堂。
陈小虎蹲在灶台旁,手里捧着鱼鳔,脑袋一点点往锅边探。
“大哥,鳇鱼头还得煮多久啊?”
“炕火没透,锅里的水也没滚开。”
“我都等半天了。”
“你刚吃了两块鱼肉。”
“那是鱼肉,鱼头还没吃呢。”
陈阎瞄了他一眼,把切好的鱼腹推进锅里。
“先喝汤。”
小虎立刻把搪瓷缸递过去。
“大黑也要。”
灶房门口,大黑伸着脑袋往里挤,尾巴一扫,把墙边一捆柴碰得滚出去。
小虎回头瞪它。
“坐好,别碰柴!”
大黑夹着尾巴退到门边,耳朵却还冲着铁锅竖着。
陈阎舀了一碗鱼汤放到炕桌上,又盛出一碗,搁在灶台边晾着。
“这碗给大黑。”
小虎抱起碗就往外跑。
“大黑,慢点吃!烫着没人给你吹啊!”
院外传来狗舔碗的声音,紧跟着是小虎的训斥。
“你别把碗也叼走,碗不是鱼!”
锅里的鳇鱼汤熬成乳白色,鱼肉一夹就散。
陈小虎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
“哥,鱼汤比肉还香。”
“多喝两碗。”
“我喝了能长高吗?”
“能。”
“能长到赵叔那么高吗?”
“先把碗里的喝完。”
小虎抱着搪瓷缸,咕嘟咕嘟喝个不停。
屋里热了起来,炕沿上搭着刚换下来的湿手套,墙角堆着鱼干、柴火和几捆扎好的麻绳。
陈阎把五十斤分鱼腌好一部分,余下的挂到檐下冻着,等过些日子再熏成鱼干。
大黑吃完鱼肚子,舔干净木碗,回到门边趴下。
它瘦下去的腰身已经长回许多,背上的毛也顺了。
小虎从院里跑回来,拿袖口擦了擦嘴,蹲到它旁边揉了两下。
“你也长肉了。”
大黑抬头舔了他一脸。
“哎呀!哥,它又舔我!”
陈阎正在案板边剁鱼,刀背在木头上敲了一下。
“自己擦。”
“它吃你的鱼,舔我干什么?”
“它认你。”
小虎抹着脸,想了想,又把手放到大黑脑袋上。
“那你明天也得给我看门。”
午后,赵铁柱扛着一捆鱼竿进门,肩膀上的雪还没拍干净。
“陈阎,食堂喊你过去。”
“啥事?”
“百鱼宴,支书说你得坐主桌。”
“我不去。”
赵铁柱把鱼竿往墙边一靠。
“你不去,张老汉就得替你挨敬酒。”
陈阎抬起头。
“他愿意?”
“他已经喝上了。”
院外立刻传来张老汉的骂声。
“谁把鳇鱼尾巴剁碎了?那是鱼肉,拿它喂鸡呢!”
赵铁柱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把鱼竿碰倒。
“听见没有?他忙着训人,哪有工夫坐主桌。”
陈阎把锅盖扣好。
“走。”
黑水屯食堂外摆了十几张长桌。
大锅里炖着鳇鱼头,另一口锅煎鱼段,几名妇女把鱼鳞炸得酥脆,装进搪瓷盆端上桌。
孩子们守在桌脚边,谁家盘子空了,便赶紧往后厨跑。
公社主任带着供销社采购主任赶到,刚坐下就举起搪瓷缸。
“这第一杯,敬黑水屯冬捕队!”
众人举缸碰在一起,烧锅酒下肚,桌边立刻热闹起来。
赵铁柱抹了把嘴。
“主任,别光敬我们,得敬陈阎。要不是他带队,咱们还在回水湾摸小鱼呢。”
张老汉夹起一块鱼腹,慢慢挑着刺。
“你少把功劳全推给陈阎。水是我看的,网是大家拉的,马也是各队出的。”
赵铁柱瞪过去。
“那你把鳇鱼拖上来给我看看?”
“我老胳膊老腿,要是年轻二十岁,哪轮得到你喊号子。”
“你年轻二十岁也只会抽烟。”
“你再说一遍?”
两人隔着桌子顶了起来。
大队支书赶紧端缸挡在中间。
“吃鱼!今天谁也不许吵!”
陈小虎坐在陈阎旁边,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大黑的盆里。
大黑低头咬住,尾巴在桌下摆得飞快。
赵铁柱瞅见了,故意逗他。
“小虎,你咋不给赵叔夹一块?”
小虎认真想了想,从盘里夹出一块鱼骨头。
“赵叔,你吃这个。”
桌边笑声一片。
赵铁柱捂着胸口。
“我在江上拉了半天绳,最后就给我鱼骨头?”
“鱼骨头也有肉,不能浪费。”
“成,你哥教得好。”
赵铁柱把鱼骨头夹进碗里,啃了两口,竟然点了点头。
“还真有肉。”
陈阎端起酒缸,只抿了一口。
公社主任放下筷子,朝大队支书递了个眼色。
“这回冬捕,黑水屯打出了名声。县里准备把经验报到地区,往后会有别的公社过来学。”
“来学没问题。”
陈阎把鱼刺挑干净,放进小虎碗里。
“先把安全规矩学会。”
采购主任马上接过话头。
“省城几家厂子都想和咱们长期收鱼,运输队也愿意固定跑这条线。”
桌边的筷子停了一下。
赵铁柱瞪大眼睛。
“长期收鱼?那咱们往后是不是天天吃鱼?”
张老汉夹了他一眼。
“你先问问河里有没有那么多鱼。”
采购主任掏出一张收货意向单,放到桌面上。
“日子不能天天定死,河里有多少鱼,就按实际冬捕量收。省城机床厂、铁路局和钢铁厂,都愿意提前报数。”
大队支书拿起单子,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两下。
“这事得开会定,不能凭一顿酒就答应。”
陈阎点头。
“先把黑水河摸清,再谈长期供货。”
公社主任问:“你还想往下游探?”
“下游有深槽,今天那条鳇鱼就是从深水里进网的。那里还有货。”
张老汉放下筷子。
“我也这么想。”
赵铁柱的兴致又提了起来。
“那三天后再拉一网?”
“先探水。”
陈阎把话说得干脆,“网具得补破口,绞盘要换轴套,马蹄也得查一遍。”
赵铁柱刚扬起的笑停在半路,手里的酒缸放回桌面。
“我去找木匠。”
“再找人把马掌钉牢。”
“行,这事我办。”
小虎听不懂冬捕安排,只顾着一口口喝鱼汤。
公社主任瞧了他一眼。
“这孩子养得不错,脸上有肉了。”
“他吃得多。”
陈阎把鱼刺挑出来,放进小虎碗里。
小虎抬头纠正。
“大黑也吃得多。”
“你们兄弟俩都能吃。”
赵铁柱笑着拍了下桌面。
“能吃是福。咱们黑水屯有鱼有肉,孩子就该敞开肚子吃。”
百鱼宴一直吃到天黑。
食堂把剩下的鱼汤分进各家锅里,老人和孩子先领,最后才轮到青壮。
每家端回一盆鱼肉,街道上全是说话声。
有人商量着把鱼腌成咸鱼,有人盘算拿鱼换布票,还有人已经琢磨下一回下江该出几个人。
陈阎回到家时,炕火烧得正旺。
陈小虎抱着肚子缩在炕头,大黑趴在炕沿下,旁边摆着半盆鱼肉。
“哥,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就睡。”
“明天还能吃鱼吗?”
“能。”
小虎抱着肚子钻进被窝,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
陈阎收拾好灶台,把剩下的鱼汤放进木盆,留着明早热。
大黑吃饱后守在门边,耳朵冲着院外,连火盆里木柴断裂的声音都没漏过去。
屋外传来脚步声。
赵铁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陈阎,公社刚收到的。”
“什么?”
赵铁柱把报纸递过来。
“省城报纸登了咱们冬捕,还写了六百斤鳇鱼。”
陈阎展开报纸,从头扫到尾。
黑水屯、长白林区、三万斤鲜鱼,还有那条破冰而出的六百斤鳇鱼。
这些字排在一起,分量比报纸本身重得多。
赵铁柱往门外看了一眼,把声音放轻。
“主任说,消息已经传回四九城了。”
陈阎捏着报纸边沿,指腹在那几个地名上来回蹭过。
四九城。
那个地方,他已经很久没提过。
炕上的陈小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坐起来。
“哥,谁从四九城来了?”
“还没人来。”
陈阎把报纸折好,放到桌边。
赵铁柱盯着他的手。
“你二叔一家会不会听见消息?”
“听见又能怎样?”
“他们要是跑来投奔……”
陈阎抬手指了指院门。
“门在那边。”
赵铁柱愣了片刻,咧嘴笑起来。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刚迈出门槛,院外便传来邮差的喊声。
“陈阎在家吗?四九城来的信!”
炕上的陈小虎坐直了。
陈阎推门出去,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陌生,落款却清清楚楚。
陈大富。
炉膛里啪地掉下一块炭,陈阎用刀尖挑开信封,先看见了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