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刚合上,闻思远的声音便从身后传了过来。
“陶小姐,走得这么急?”
陶知意按住下行键,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已经没了刚才会议室的几个人,周启航被一个电话叫去了另一边,只剩闻思远站在消防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份被她推回去的方案。
他没有翻开,像是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陶知意低头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电梯上方慢吞吞跳动的数字。
“我赶着去看房。闻氏的电梯要是也按小时收费,我就不等了。”
闻思远笑了一下。
“我不是来跟你争项目的。”
“那就好。”陶知意把房源资料夹在臂弯里,“我今天听项目两个字已经听得有点过敏了,再听下去,可能会对供应商产生生理性排斥。”
“你倒是很会开玩笑。”
“没办法,刚才那种场面,不开点玩笑容易把自己憋坏。”
电梯还没上来。
闻思远朝她走近了几步,停在一个不算越界、却足够让人不舒服的距离。
“今天你让闻家很难堪。”
陶知意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答得太快,闻思远脸上的笑顿了一瞬。
“知道?”
“你们家不是已经记上了吗?”
陶知意抬手看了眼电梯数字,“从我第一次不肯替亲戚开门开始,闻家应该就已经在心里给我排上号了。今天只是把字号放大了一点。”
闻思远看着她,忽然笑得更明显。
“闻家最擅长记住让自己难堪的人。”
走廊的灯在他眉眼上压下一层阴影,语气却仍旧客气,像是在提醒她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规。
陶知意听懂了。
这不是夸她有本事,也不是单纯说闻家记性好。
他在告诉她,今天这笔账,闻家不会忘。
“那就记吧。”她说,“我不在乎被谁记住。”
“你不怕以后——”
“我只希望以后别再拿我的婚姻,替旁支开门。”
陶知意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含糊。
“你们要记就记这句。别到时候记性不好,又把今天的事说成我突然发脾气,或者闻既白一时冲动替我挡了一下。到最后,门还是要开,钥匙还是要交出去,谁都装得很无辜。”
闻思远手里的文件夹轻轻动了一下。
“你对闻家的成见很深。”
“我对伸手的人都这样。”陶知意说,“不分姓什么。”
电梯终于到了。
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陶知意往里走,闻思远却没有跟进来。
他站在门外,依旧笑着。
“你会发现,家里人之间很多事,不是拒绝一次就能结束的。”
“那就多拒绝几次。”
陶知意按下楼层键,转过身看他。
“反正我现在别的没有,时间和拒绝都挺多。”
电梯门在两人之间合上。
直到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彻底消失,陶知意才低头把房源资料重新理了一遍。
其中一张照片被雨水沾湿了边角,厨房的位置模糊了一小块。
她用指腹压平,心里却没怎么在意那点水痕。
闻思远说得没错。
这件事不会因为今天没有项目移交就结束。
他已经找到了一个能让闻氏高层无法完全忽略的入口,那就是她和闻既白的婚姻。
以前她只需要防着有人来住她的房子、动她的钱、替她答应工作。
现在还得防着有人把她整段婚姻拆成一块块,拿去换闻家的资源。
这家人做生意的方式,多少带点废品回收站的气质。
只要能拆下来,什么都敢卖。
电梯到了一楼。
陶知意走出大厅,雨比刚才更密了些。司机已经把车停到门口,撑着伞站在台阶下方。
她刚走下两级台阶,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闻既白追了出来。
他走得不算快,肩上还带着会议室里的冷气,脸色比刚才沉了许多。
陶知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闻总还有什么项目要分给我?”
“没有。”
“那是要我回去继续证明婚姻稳定?”
“也没有。”
“那你出来干什么?”
闻既白在她面前停下,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房源资料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今天的会议上?”
陶知意愣了半秒。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司机默默把伞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给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陶知意捏着资料边角,忽然笑了。
“你是说,沈曼如叫我过来,而闻思远又拿我当会议内容,我还应该坐在外面等你们把我的婚姻谈完,再听结果?”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闻既白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显然想过来找她,却没想好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对于工作上的谈判,他可以把每一个数字和条件都摆到桌面上,唯独面对她时,总像临时丢了说明书。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后悔来了。”
“我出现不是为了替闻家证明清白。”
陶知意把资料往胸前一抱。
“闻家有没有把家事和公司混在一起,不需要我来证明。你们刚才自己就说得很清楚。”
闻既白没有说话。
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密密麻麻的,把大厅门口的喧闹压了下去。
陶知意看着他,继续道:“我回来,是因为有人已经把我写进闻氏的利益分配里了。”
“他只是提出了一个方案。”
“一个把我的婚姻状态写成收回条件的方案。”
她把那几张纸抽出来,抖了抖。
“上面没有项目,没有合作方,也没有时间范围,偏偏写了什么时候可以收回。闻思远想要的根本不是帮忙,他是想让旁支先拿到进门的资格。等门开了,里面有什么就不是他说了算,也不是你想收回就能收回。”
闻既白看着那份被雨水打湿的资料,神情一点点沉下去。
“我以前把家族里的问题,当成家庭琐事。”
陶知意没接话。
“我以为只要把家里安抚好,很多事就会自己过去。”闻既白说,“今天我才看见,闻思远真正想要的东西不是让家里和睦。”
“他想要闻氏的权限。”
“嗯。”
“还想借你的婚姻当理由。”
“嗯。”
他答得很快,没有像以前一样先替闻思远找说法。
这让陶知意准备好的几句讽刺卡在了嘴边。
可她很快又把那点停顿压了下去。
“看见了又怎么样?”
闻既白抬眼。
“你今天看见了,明天呢?”陶知意说,“以后是不是还要等别人把手伸到桌面上,你才会想起来这是公司的东西,不能随便拿去补家里的窟窿?”
“不会。”
“你每次都说得很快。”
她把资料夹回文件夹里,扣上夹子。
“可你站出来的时机也很快。每次都刚好在事情已经闹大、我已经被安排完、所有人都等着看我怎么收场的时候。你再把门关上,说一句私人关系不能影响公司,听起来当然很漂亮。”
闻既白眉心拧紧。
“我承认过去做得不够。”
“不是不够。”
陶知意看着他,“是太迟了。”
这次他没有反驳。
他站在雨幕边,伞沿的水珠连成一线,落在台阶上。
陶知意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因为闻既白承认了,也不是因为他终于看见了闻思远的目的。
她只是突然发现,这段婚姻里最麻烦的从来不是一个程雪宁,也不是某个旁支。
是闻既白总要等到别人把她推到悬崖边,才想起伸手。
如果她哪天没有站稳呢?
他是不是还会在悬崖边解释,自己已经尽力了?
“如果你之后继续只在事后站出来,”陶知意说,“那我还是会把你和其他安排我的人放在同一边。”
闻既白看着她,手指慢慢收紧。
司机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生怕这句话说完,陶知意就要把伞也一并还回去。
可闻既白只是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先问我愿不愿意参加。”
“什么?”
“以后涉及我的场合,先问我愿不愿意参加。”陶知意说,“别等长辈通知我,别等事情摆上桌,也别替我默认我会配合。你们闻家要是缺人凑场面,去找别人。别把我当成随叫随到的夫妻配件。”
闻既白沉默片刻,点了头。
“好。”
“还有,涉及我的住处、工作和婚姻安排,别替我答应。”
“好。”
“闻思远如果再拿这些事情去谈闻氏,先告诉我。”
闻既白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说好。
陶知意也没催,只把资料往包里一塞,转身走向车门。
过了几秒,身后才传来他的声音。
“我会先告诉你。”
她拉开车门,动作停了一下。
“别把这当成我开始相信你了。”
“我知道。”
“也别当成我们关系恢复了。”
“我知道。”
陶知意坐进车里,隔着半开的车门看他。
闻既白站在雨里,没有伸手拦她,也没有再问她今晚回不回别墅。
这件事倒是进步得很快。
她刚准备关门,闻既白忽然又开口:“房子看得怎么样?”
“厨房还行,阳台差点。”
“如果你需要——”
“我不需要闻家的替代方案。”
陶知意直接截断他,“中介那边我自己会看。闻总,今天已经够忙了,别再临时增加一个家装项目。”
闻既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车门关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陶小姐,现在去中介?”
“去。”
车子缓缓驶离闻氏总部。
后视镜里的闻既白没有立刻离开,仍站在台阶下。很快,周启航从大厅里出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闻既白抬头,视线追着车尾灯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陶知意收回目光,低头打开手机。
中介发来了新的房源消息,最上面那套带一个不算大的阳台,厨房也比刚才那套宽敞。
她点开照片,认真看了起来。
闻思远会记住她今天让闻家难堪。
闻既白也终于看见,闻家桌上多了一个不能随便挪动的人。
至于他们能不能把这件事处理好,陶知意暂时不打算替他们操心。
她只需要先把自己的房子看明白。
剩下那个想从婚姻里伸手拿东西的人,等他再伸出来时,她和闻既白至少已经知道该防着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