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既白的消息发过来时,陶知意正在中介的车里看房源。
【今晚有一场活动,你愿意参加吗?】
后面跟着地址和时间,没有替她答应,也没有说什么“家里都在等你”。
陶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
【去。】
她倒要看看,闻家最近又准备拿什么来维持体面。
晚上七点,酒店宴会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闻家和合作方共同举办的活动,来的大多是熟面孔。有人端着酒杯聊天,有人围在合作方负责人身边交换名片,还有人一进门就开始寻找今天最适合被拍进朋友圈的位置。
陶知意站在入口处,刚从侍应生手里接过一杯果汁,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笑声。
程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带着程雪宁走到了人群中央。
他手里端着酒,脸上挂着熟练的笑,像是专门等着这一刻。
“各位应该都认识雪宁。”程越抬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人,“她和既白是多年的旧友,过去闻家的不少往来,她都很熟悉。今天也是我特意请她过来帮忙,大家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都可以问她。”
程雪宁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浅色长裙,笑得温柔得体。
“哥,你别这样介绍。”她轻轻拉了下程越的袖口,“我就是过来帮个忙,大家别误会。”
“你这话说的。”唐曼接过了话,笑着看向周围,“雪宁这些年替闻家照看过不少关系,闻家要是没有她,很多老朋友早就断了。她受了点委屈,还愿意顾全大局,这份心意可不是谁都有的。”
人群里有人跟着点头。
“程小姐确实和闻家很熟。”
“以前闻家不少活动都是她在帮忙。”
“听说她和闻总关系一直很好。”
一句接着一句,像是有人提前把台词写好了,只等着把程雪宁推到灯光底下。
陶知意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站在入口旁边,慢慢抿了一口果汁。
杯子里的橙汁有点酸,酸得她眉头都快皱起来了。
程越这张嘴,确实比陶家那几位会包装。
同样是一件“我帮你问过”的小事,到了他这里,就变成了程雪宁替闻家维持多年的往来。
一句旧友,被他包装成了半个闻家人。
再往前一步,恐怕连闻家的门牌都要改成程家的联名款。
“你不进去?”
闻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杯苏打水。
陶知意看她一眼:“我在等他们把闻家的钥匙也交出去。”
闻晚晴差点呛到,连忙转过头咳了两声。
“这次不是我安排的。”
“我知道。”
“我哥提前问过你?”
“问过。”
“那你还来?”
陶知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果汁:“因为我晚饭还没吃。”
闻晚晴:“……”
这个理由非常实际,实际到她连劝都不知道从哪里劝。
前面的人群又是一阵笑声。
程越显然说得很投入。
“雪宁这几年确实不容易。”他看了程雪宁一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有些人刚进闻家,对很多关系和习惯不熟悉,难免会产生误会。雪宁明明一直在帮忙,却被当成了别有用心的人。她心里委屈,但还是愿意把今晚的活动顾好。”
他说得很轻,没提陶知意的名字。
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程雪宁被谁误会,谁又排斥旧友,已经写在了这几句话里。
有人悄悄朝陶知意看过来。
目光里有好奇,也有等着看热闹的意思。
陶知意没动。
她甚至觉得有点饿了。
闻晚晴顺着那些人的视线看见她,脸色沉了下来。
“他这话说得挺有意思。”
“嗯。”
“你不生气?”
“生气要收门票吗?”
闻晚晴被她问得一愣。
陶知意晃了晃手里的杯子:“不收门票我就不急着生。先看看他们能把这段关系讲成什么。”
闻晚晴抿了抿唇,没有替她接话。
她只是朝前看了一眼,淡淡道:“我没听说过她替闻家照看过什么关系。”
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旁边两个人听见。
那两个人顿时收了笑,端着酒杯往旁边挪了挪。
程越也听见了,视线越过人群落到闻晚晴身上。
“晚晴,你这话说的,雪宁过去帮过家里不少忙,你不会都忘了吧?”
“我忘性没那么大。”闻晚晴说,“所以才想不起来。”
程越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唐曼赶紧出来打圆场:“都是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具体帮过什么也没必要一件件说吧?大家记得有这么回事就行了。”
陶知意终于走了过去。
她没有看唐曼,先看向程越。
“程先生。”
程越转过身,笑容重新挂好:“陶小姐来了。”
“刚才那段介绍挺完整。”
“过奖了。”程越举了举酒杯,“雪宁和闻家关系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我只是替她说句公道话。”
“你替她说公道话没问题。”陶知意点了点头,“不过我有一个地方没听懂。”
程越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陶小姐请说。”
“程小姐既然只是来帮忙的客人,为什么由程家来解释闻家的往来?”
四周的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刚才还在聊天的人,视线几乎同时转了过来。
程雪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温柔。
“知意,你误会了。”
“我还没说误会什么。”
“我哥只是担心大家因为最近的事情,对我有不好的看法。”程雪宁轻声说,“我今天过来,也只是想着大家都是熟人,不希望因为一些私人矛盾,影响闻家和合作方的关系。”
她说着,目光朝陶知意身上落了落。
那一眼很轻,却让旁边的人自动补齐了后半句。
是陶知意不肯接受她。
是陶知意把私人矛盾带到了公开场合。
是她不愿意让旧友继续留在闻家身边。
陶知意看着她:“你只是来帮忙?”
“嗯。”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自己解释?”
程雪宁一顿。
陶知意又看向程越:“既然她是客人,程先生为什么要替她解释闻家的事情?”
程越脸上的笑没有掉,只是眼尾绷紧了一点。
“陶小姐,你把问题想复杂了。我们兄妹只是觉得今晚的活动比较重要,不想让大家把注意力放在私人矛盾上。”
“原来是这样。”
陶知意点点头,像是真的听懂了。
“那你刚才说她最了解闻家往来,也是为了不让大家把注意力放在私人矛盾上?”
程越没料到她会顺着这句话往下问。
人群里有人低头喝酒,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曼张了张嘴,似乎想接话,最后却没有出声。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程雪宁这样介绍自己了。
可从前大家都默认那是熟人之间的客气话,没人把它当真。
现在陶知意把话摆到了桌面上,才发现这份“客气”里装了不少东西。
程越仍旧笑着:“陶小姐,今天是闻家和合作方的活动,没必要一直纠结称呼。”
“我没纠结称呼。”
陶知意举起果汁喝了一口。
“我只是想知道,程小姐到底是来帮忙,还是来替闻家说话。”
程雪宁的指尖收紧,杯中的酒轻轻晃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代表闻家。”
“可你哥哥刚才说,你是最了解闻家往来的人。”
“那只是形容。”
“形容得挺具体。”
陶知意看向程越,“连闻家过去哪些关系差点断掉,都能替闻家说出来。程先生这个形容,已经比闻家自己说得还详细了。”
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快被咳嗽盖住。
程越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却依旧不肯把话说死。
“大家都是朋友,偶尔帮忙传个话很正常。陶小姐刚嫁进来,对很多事情还不熟悉,可能会觉得——”
“我不熟悉什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闻既白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深色西装,身后跟着合作方负责人,显然刚从另一边的会面过来。
程雪宁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他那边迈了半步。
以往这个时候,她身边的位置总会自然空出来。
可闻既白没有走向她。
他停在陶知意面前,先看了她一眼。
“刚才有人说你对闻家的往来不熟悉。”
陶知意:“我也想听听我到底不熟悉什么。”
闻既白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程越身上。
“程越,你替闻家说了什么?”
程越笑容不变:“没什么,只是向大家介绍一下雪宁和闻家的关系。”
“她和闻家是什么关系?”
程越被问得卡了一下。
程雪宁轻声道:“既白,哥只是怕大家误会。我今天来是帮忙的,你不用把事情说得这么——”
“你坐哪边?”
闻既白没有接她的话,忽然问了一句。
程雪宁怔住:“什么?”
“合作方在那边。”闻既白朝另一侧抬了抬下巴,“如果你是来帮忙的,就去找负责人。这里不需要你替闻家介绍关系。”
他说得平静,甚至没有明显的责备。
可程雪宁的脸色还是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原本站在人群中央,所有人的视线都围着她。
闻既白一句话,就把她从“闻家熟人”重新放回了“来帮忙的客人”。
唐曼的手指动了动,没敢再接话。
程越的笑也沉了几分。
“既白,你没必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雪宁难堪。”
“她难堪,是因为你把她介绍成了闻家的发言人。”
闻既白看着他,语气没有波澜。
“我没有授权她替闻家解释往来,也没有授权你替她解释。”
这句话落下来,周围彻底安静了。
程雪宁的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道:“我从来没想过要代表谁。”
陶知意侧过脸看她:“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自己怕大家误会?”
程雪宁没接上。
她当然可以说是因为陶知意。
可闻既白已经在场,她再把话推回陶知意身上,就等于承认自己确实在用闻家的名义处理她们之间的关系。
程越反应很快,立即抬手招呼合作方负责人。
“好了,都是些私下误会。今晚的重点还是合作,周总,我们先谈一下刚才提到的安排。”
合作方负责人被他拉过去,脸上还有些没回过神。
“刚才程小姐说,后续沟通可以直接找她——”
“她只是朋友。”闻既白说,“合作事项请按原来的联系人沟通。”
程越的手顿住。
他看了一眼闻既白,又看了一眼陶知意。
“当然,当然。刚才只是为了方便大家交流。”
陶知意没有再追问。
她看得很清楚。
方便的时候,程雪宁是最了解闻家的旧友;出了问题,她又只是替大家传话的普通朋友。
这种身份收放自如,确实很适合拿来占便宜。
她把杯子放到一旁的桌面上,转身对闻晚晴说:“我去找点吃的。”
闻晚晴立刻跟上:“我也去。”
走出人群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程雪宁已经被程越带到了合作方附近,位置没有刚才那么显眼。唐曼站在原地,似乎想过去说话,又犹豫着没有动。
闻既白则被合作方负责人拦住,正在听对方询问刚才的安排。
没有人再自动替程雪宁接话。
闻晚晴收回目光:“你不再说两句?”
“说什么?”
“比如她为什么这样做,程越刚才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是已经说了吗?”陶知意拿起一块小蛋糕,“为了方便大家交流。”
闻晚晴:“你信?”
“我信啊。”
陶知意咬了一口蛋糕,奶油沾到了唇角。
“方便他们把好处拿走,出了问题再说只是朋友帮忙。这个解释挺顺的。”
闻晚晴安静了几秒。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刚才看出来的。”
“那你还不生气?”
“我现在在吃东西。”
陶知意又拿了一块。
“生气不能填饱肚子,蛋糕可以。”
闻晚晴被她说得没脾气,只能跟着拿了一块。
不远处,闻既白结束了交谈,朝她们走来。
他没有直接伸手拿她的盘子,也没有说“跟我走”。
走近后,他先问:“这里的东西能吃吗?”
陶知意看了他一眼:“暂时没吃出问题。”
“刚才的事——”
“我知道。”
“你想让我处理吗?”
陶知意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擦手。
“你已经处理了。”
闻既白停了一下。
“你不满意?”
“我满意不满意不重要。”陶知意把纸巾揉成一团,“重要的是,下次他们要是再说程小姐代表闻家,你们自己先问清楚。”
“我会问。”
“别只问她。”
陶知意看向他,“也问问程家。刚才那套说法,是谁让他们拿出来的。”
闻既白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了一眼人群里仍在和合作方说话的程越,眸色慢慢沉下来。
“好。”
陶知意没再说话。
她重新端起果汁,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程越脸上。
程越此刻已经恢复了那副圆滑的笑,正向旁边的人解释着什么。那人听完,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下来,像是接受了“都是朋友之间的小误会”。
陶知意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明白这场介绍究竟想把什么东西塞进谁手里。
顺利的时候,程雪宁可以借着闻家的名头靠近合作方;真出了问题,程家随时能退回“只是朋友”的位置。至于那个不肯配合、让场面难堪的人,自然会被推到她这里。
锅都准备好了,就差她伸手去接。
可惜她今天吃了两块蛋糕,手上没空。
陶知意放下杯子,转身往合作方那边走。
闻既白跟了两步,又停下来问:“你要去哪?”
“去和真正谈合作的人打个招呼。”
“我陪你。”
“可以。”陶知意回头看他,“但别替我说话。”
闻既白顿了顿:“我知道。”
“你最好知道。”
她说完便往前走,闻既白隔着半步跟在身后。
身后的人群还在小声议论,程雪宁的笑声也重新响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当成闻家的意思。
陶知意没有回头。
她今天来参加活动,是因为自己愿意。
至于谁想把她推成排斥旧友的坏妻子,谁又想用一段私人关系给自己添一层闻家外衣——
她都记住了。
尤其是那只准备把锅递过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