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知意把房屋资料摊在桌上,旁边放着计算器、账本和手机。
手机屏幕上还停着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
【陶小姐,定金今天交也可以,我先帮您把房子留着。】
她看了两秒,按灭屏幕。
留什么留。
房租、押金、通勤和日常开销还没算明白,先把钱交出去,等着月底吃空气吗?
陶知意拿起笔,在账本上又添了一行。
“每月固定支出……”
刚写到一半,门铃响了。
她抬头看向门口。
赵婶很快走了过来,神色有些迟疑。
“太太,先生回来了。”
“他一个人?”
赵婶顿了顿。
“老夫人、太太,还有闻思远先生也来了。”
陶知意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组团来参观我的账本?”
“应该不是。”赵婶说得也不太确定,“他们说只是想跟您谈几句话。”
“那就让他们在客厅谈。”
陶知意合上账本,却没有收起来。
她把计算器推到一边,起身时顺手拿上了手机。
既然只是谈几句话,那就别谈到半夜。
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闻老太太靠在沙发里,沈曼如坐在她身旁。闻思远端着茶杯,神色比上一次轻松许多,仿佛他刚才并没有在老宅被陶知意当面堵回去。
程雪宁也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看见陶知意进来,她抬了抬眼,很快又垂下去,没有开口。
陶知意扫了一圈。
“人挺齐。闻家现在谈事情都不需要提前通知了吗?”
沈曼如的脸色微微一沉:“知意,我们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房子的事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陶知意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把手机放在膝上。
“我不住别墅,也不接受闻家安排的房子。我自己看房,自己算账,算完了再决定什么时候搬。谁还有问题,可以继续说。”
“我们今天不谈房子。”闻思远开口。
“那就好。”
陶知意点点头。
“房子这个话题今天已经超额使用了,再说下去,闻家房产中介都要被你们叫来开会了。”
闻思远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既然你坚持自己安排住处,我也尊重你的想法。”
“那你现在来做什么?”
“我是想提醒你,住处的变化会牵扯到很多事情。”
陶知意靠进沙发里,等着他继续。
闻思远放下茶杯,语气听起来很平和。
“你和既白的婚姻关系本来就受到外界关注。现在你突然搬出别墅,外面难免会有猜测。有人会认为你们关系出现问题,也有人会进一步怀疑闻氏内部是不是出了状况。”
“闻氏内部出没出状况,和我晚上睡哪儿有什么关系?”
“你不要急着打断。”闻思远说,“我不是在干涉你的住处,只是从闻氏整体考虑,既白现在是闻氏负责人,他的家庭稳定也会影响外界对他的判断。”
陶知意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家庭稳定?”
“没错。”
“你是说,闻氏的合作方、股东和员工每天上班第一件事,不是看项目进度,而是先猜闻既白昨晚有没有和我睡在同一个房子里?”
闻思远皱了皱眉。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说清楚一点。”
陶知意坐直身体,看着他。
“闻氏的判断力,究竟要靠我住在哪里来证明,还是旁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借婚姻伸手的入口?”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曼如立刻沉下脸。
“知意,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咄咄逼人?思远也是替家里考虑。”
“我知道他替家里考虑。”
陶知意转过头。
“所以我才想问,为什么家里每次考虑到最后,都是我需要让步?”
沈曼如一怔。
陶知意掰着手指算。
“要住在别墅,是为了闻家体面。不能拒绝长辈,是为了闻家体面。程小姐来家里,我得配合,是为了闻家体面。现在我要搬出去,又要替闻氏的判断力负责。”
她看了眼闻思远。
“你们家这个体面挺忙的,什么都能用。就是每次买单的人都不是你们。”
闻思远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
“陶小姐,我没有要求你继续住在别墅。”
“你是没有直接说让我住回去。”
陶知意朝他笑了一下。
“你只是换了个说法,让我在公开场合承诺不会突然离开,对吗?”
这句话落下,程雪宁握着杯子的手轻轻一紧。
她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
沈曼如和闻思远说起闻家、闻氏和婚姻的时候,她明显在等什么。
等闻既白顺着他们的话,把她重新放回这段关系里。
等有人提到过去,提到熟悉,提到她曾经在闻家拥有的位置。
可闻既白始终坐在另一侧,没有看她。
程雪宁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闻思远没有否认。
“我只是希望你至少给外界一个明确的预期。比如,在公开场合说明你不会毫无征兆地离开,也不会突然对外宣布婚姻发生变化。”
陶知意听完,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膝盖。
“果然。”
“什么果然?”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满足于让我住在哪里。”
她抬眼看他。
“房子不行,就要承诺。今天让我保证不会突然离开,明天是不是还要保证不会突然拒绝你们的安排?后天是不是要保证程小姐来家里时,我会笑着给她让位置?”
“这不是一回事。”
“在你们这里,都是一回事。”
陶知意拿起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
“你们想要的不是我对婚姻的态度,是一张能拿出去给别人看的保证。最好上面写着,陶知意不会搬、不会走、不会改口,也不会让闻家难堪。这样以后谁想拿婚姻做文章,都可以说我已经答应过了。”
闻思远的表情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你把家族的善意想得太复杂了。”
“那你告诉我,善意具体落在哪儿?”
陶知意看着他。
“是闻氏的项目要因此交给谁,还是旁支要因此得到什么便利?你说是替家族考虑,那就把家族到底会损失什么说出来。别每次只告诉我,外面会怎么看,却不告诉我谁在等着从里面拿东西。”
闻思远没有立刻回答。
沈曼如忍不住道:“你非要把所有人都想成算计你吗?”
“不是所有人。”
陶知意看了看她,又看向闻思远。
“至少今天来谈这个的人,很像。”
沈曼如被噎得脸色发青。
闻老太太抬起眼,语气不重。
“思远,你说下去。”
闻思远侧过头:“奶奶,我只是希望大家不要因为她一时的情绪,让外界对闻氏产生误解。”
“她已经说了,她要自己住。”
闻老太太看向陶知意。
“你还要她答应什么?”
“我没有要求她答应什么,只是希望她不要突然——”
“她搬出去之前会自己安排。”
陶知意打断他。
“我看房、算钱、交定金、搬东西,每件事都需要时间。可就算我明天突然决定搬,也不会让闻氏的股票凭空掉下来。你们真担心外界误解,就去解释闻氏的业务,别把我的行李箱抬出去给人看。”
闻思远的嘴角绷紧。
沈曼如却像被她的话刺到,声音陡然拔高。
“你现在这样,难道还不算把闻家当外人吗?既白是你丈夫,你连一句让家里安心的话都不愿意说?”
陶知意转头看向闻既白。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没有插话。
他坐在沙发另一侧,手臂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程雪宁也在看他。
那道视线藏得很轻,却没有逃过陶知意的眼睛。
她忽然有些想笑。
程雪宁大概还在等闻既白开口。
只要他说一句“知意不会离开”,或者一句“我们会继续好好的”,她就能顺势把自己重新放回两人的共同生活里。
以前闻既白习惯替她解决问题,也习惯替她对外说话。
只要他开口,旁人就会默认那是夫妻共同的意思。
可今天不一样。
陶知意看着闻既白,直接问:“你也希望我当众保证,不会突然离开吗?”
闻既白的眉心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闻思远,也没有看沈曼如。
“我没有这样要求。”
“那他们说的,是你的意思吗?”
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沈曼如抿紧嘴唇。
闻思远看着闻既白,等他接住这个问题。
程雪宁的手指停在杯沿,连呼吸都放轻了。
陶知意没有催他。
她只是看着他。
她不需要他替自己赢一场,也不需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演一个维护妻子的丈夫。
她只想知道,他会不会又一次把她的选择拿去换取闻家的安静。
闻既白沉默片刻,开口道:“不是。”
沈曼如立即皱眉:“既白——”
“我没有要求她承诺不会离开。”
闻既白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沈曼如后面的话。
闻思远的神色变得难看。
“既白,你要不要再想清楚一点?这不仅仅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
“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就更应该明白,至少在公开场合给出一个稳定说法,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猜测。”
闻既白抬起眼。
“她不需要用承诺换取外面的安静。”
这句话出来,连陶知意都顿了一下。
闻既白看向闻思远,语气依旧平稳。
“她住在哪里,什么时候搬,是否继续婚姻,都不该由闻家拿去对外保证。外面如果询问闻氏,就回答闻氏的事情。不要再把她的住处和婚姻拿来解释公司判断。”
闻思远盯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这次不是在替陶知意暂停争执。
他是在把那扇门关上。
“你这是任由她把事情闹大。”
“她没有闹。”
闻既白说。
“她只是在回答你们的问题。”
闻思远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沈曼如抬高声音:“她说要搬出去,还不算闹吗?她甚至不肯给家里一句保证!”
闻晚晴一直坐在旁边,听到这里,终于小声开口。
“如果一个家族得靠媳妇站出来保证‘我不跑’,才能证明自己没乱,那也太容易乱了吧。”
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沈曼如转头瞪她。
“晚晴,你在说什么?”
闻晚晴缩了缩肩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说的是……如果她住在别墅里,大家就觉得闻氏稳定,那她搬出去以后,闻氏是不是就要立刻倒闭?要真是这样,哥明天还是别去公司了,先把嫂子绑在家里吧。”
“闻晚晴!”
沈曼如气得站了起来。
闻老太太却抬手压住她。
“让她说。”
闻晚晴看了看老太太,又看向陶知意。
“我没替嫂子答应什么。我就是觉得,住哪儿是她的事,闻氏要是连这个都扛不住,那确实挺危险的。”
陶知意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沈曼如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你们一个两个,都把闻家说成什么了?”
“闻家是什么样,不是我说出来的。”
陶知意收起笑意。
“是你们自己把房子、婚姻和公司捆在一起,再要求我替它们一起承担后果。”
她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
“闻既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在公开场合承诺不离开,也不会用一句话换取你们暂时不来找我。婚姻要不要继续、什么时候说明,我会自己考虑。”
她停了一下,看向沈曼如。
“如果你们觉得这让闻家很难看,那就先别看我。去看看是谁把闻家弄得这么需要体面。”
沈曼如胸口起伏,想反驳,却被闻老太太叫住。
“曼如。”
她只好闭上嘴。
闻老太太转向闻思远。
“思远,今天到这里。”
闻思远没有动。
“奶奶,闻氏——”
“闻氏有既白在管。”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担心闻氏,就去谈项目,别总盯着人家夫妻住在哪儿。”
这句话像一巴掌,轻轻落在闻思远脸上。
不重,却让他再也坐不下去。
他放下茶杯,起身时看了闻既白一眼。
“既白,希望你以后别后悔今天的决定。”
闻既白神色未变。
“我后悔的事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件。”
闻思远嘴角一僵,转身往外走。
程雪宁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原本以为这场谈话会重新把她带回闻家的秩序里,至少会有人顺口问她一句怎么看。
可从头到尾,没有人把问题递给她。
她只能拿起自己的包,跟在闻思远身后。
走到门口时,她还是停了下来,回头看向闻既白。
“既白。”
闻既白抬眼。
程雪宁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自己只是担心他,想说闻家人都是为他好,也想说陶知意这样会让所有人都很难做。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以前只要她开口,就会有人接住。
现在没有了。
闻既白没有问她怎么了,也没有替她补充。
程雪宁攥紧包带,最终只说:“没什么。”
她转身离开。
客厅的门关上后,陶知意低头看了眼手机。
房产中介又发来一条消息,问她预算有没有变化。
她把刚才的争执抛到一边,低头回复。
“预算不变,我今晚算完,明天给你答复。”
闻既白站在旁边,目光落到她手机屏幕上。
“还没算完?”
“没有。”
陶知意把手机收起来。
“钱这种东西,不能听别人说一句‘我替你安排’,就自动变出来。”
闻既白点了下头。
“需要我帮你——”
陶知意立刻抬眼。
闻既白停住了。
几秒后,他改口:“需要我提供附近的公开信息吗?”
陶知意看了他一会儿。
“可以。”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把帮助直接塞到她手里。
闻既白的肩背似乎松了一点。
陶知意重新坐回桌边,打开账本。
“但只要信息,不要方案。”
“好。”
“也不要替我问中介。”
“好。”
“更不要因为我还没搬出去,就又拿婚姻稳定来开会。”
闻既白沉默了一下。
“不会。”
陶知意低头按计算器,没再看他。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她继续算房租、押金、通勤和每个月必须花出去的钱,闻既白没有再替她添一项,也没有再替她删一项。
直到计算器发出清脆的按键声,他才在旁边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问她什么时候搬,也没有问她会不会回来。
陶知意看着账本上逐渐清楚的数字,心里那点被人反复拉扯的烦躁,终于慢慢落了下去。
至少今天,没有人替她把未来写好。
这就够她继续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