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知意把最后一笔通勤费算进去,计算器上的数字终于不再往上跳。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又低头翻了翻账本。
房租、押金、交通、吃饭,还有搬家后必然会多出来的杂费,全部压在她自己的收入和存款里。算不上轻松,但每一笔都能对得上。
至少这次,账本上没有闻家替她填的数字。
闻既白坐在旁边,已经安静了很久。
他看着她把几个数字圈起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切入口。
“搬家的事,我可以帮你安排。”
陶知意手里的笔没停。
“先别安排。”
闻既白顿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搬家公司、通勤路线,还有日常开销——”
“这些我会自己算。”
陶知意抬眼看他。
“我不需要一份换了地址的同住方案,也不需要你用更好的条件来证明你是在保护我。”
闻既白的眉心慢慢皱起。
“我没有想让你继续和我住在一起。”
“我知道。”
陶知意把笔帽扣上,语气倒是很平静。
“所以才更要说清楚。你把搬家公司找好,把车安排好,再替我挑一个离你公司近、安保好、生活方便的地方,最后由你来付钱。看起来我确实搬出去了,实际上只是把住处从这栋别墅换到了另一栋房子。”
她伸手在账本上点了点。
“地址换了,日子还是别人给我排的。”
闻既白没有接话。
陶知意把账本合上,推到自己面前。
“你可以给我公开的房源信息,也可以告诉我哪条路通勤方便。这个我接受。至于住在哪里、花多少钱,甚至婚姻要不要继续,都得由我自己定。”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她这几句话按住了。
沈曼如原本坐在一旁喝茶,听到这里,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知意,你把既白当什么了?”
陶知意看向她。
沈曼如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是你丈夫,不是外人。你们夫妻之间,难道连住处和生活都要分得这么清楚吗?既白愿意替你操心,是因为把你当一家人。”
“正因为他是婚姻当事人。”
陶知意接得很快。
“他才更不能替我把人生结论写好。”
沈曼如愣住。
陶知意往后一靠,手指压在账本边角。
“如果是普通朋友,他替我找个房子,我可以说声谢谢,也可以不接受。可他是我丈夫,他一旦替我把住处、花销和以后怎么过都安排好,最后每一件事都会变成夫妻共同决定。”
她顿了顿。
“那我连拒绝都像是在拒绝婚姻。”
沈曼如被堵得一时没说出话。
陶知意看了眼闻既白。
“我不想住在一个房子里,天天有人拿我的住处问婚姻稳不稳定,也不想搬出去以后,闻家再拿我花谁的钱、走谁的路来判断我是不是听话。”
“没有人想判断你听不听话。”
沈曼如立即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问我把既白当什么?”
陶知意语气不重,沈曼如却被她问得脸色一沉。
“我只是觉得,你们已经结婚了,没必要处处防着。”
“我没有防着他。”
陶知意说。
“我是在防止明天有人告诉我,我今天接受了什么,所以以后就必须配合什么。”
沈曼如张了张嘴,没能立刻接上。
这句话她听懂了。
因为过去确实有人这么做。
闻老太太坐在另一侧,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她看了沈曼如一眼,慢慢开口。
“曼如,她若真把既白当外人,今晚根本不会坐在这里算这些账。”
沈曼如抿紧嘴唇。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不重要。”
闻老太太把茶杯放回桌面。
“重要的是,她已经说了她要怎么过。”
沈曼如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不服气地看向闻既白,像是等他出来把话接回去。
以前只要她一开口,闻既白总会把事情往更容易处理的方向推。房子不够好,就换一套;交通不方便,就安排司机;外面有猜测,就先给出一个说法。
大家都不用继续争。
陶知意也不用继续说。
可这一次,闻既白没有顺着她的目光开口。
他只是看着陶知意面前那本账本。
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房租、押金、通勤和日常支出,字迹不算漂亮,算得却很认真。
他忽然发现,自己过去所谓的解决问题,往往只是把问题从她手里拿走。
房子由他挑,司机由他安排,外面的说法由他去讲。
事情确实会快一点结束。
可她愿不愿意,从来没人问。
“我以前……”
闻既白开了口,声音有些低。
客厅里的人都看向他。
他沉默片刻,才继续说:“我以前总觉得,解决问题就是把麻烦从你面前移开。”
陶知意没有催他。
“我以为房子挑好了,通勤安排好了,外面有人问的时候我替你回答,就算是在保护你。”
闻既白的手指慢慢收紧。
“但我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接受这种解决。”
这句话说完,他停了很久。
没有人接话。
沈曼如的神色变了几次,似乎想说他不必把话说得这么重,却又被闻老太太看了一眼,只能把话咽回去。
陶知意看着闻既白,过了几秒才道:“你现在知道了。”
“嗯。”
“那以后别刚知道,就立刻给我做一套新的安排。”
闻既白点了下头。
“好。”
“也别把接受你的帮助,和接受你替我决定混在一起。”
“好。”
他答得很快,陶知意反而看了他一眼。
“你答应得倒是挺快。”
闻既白顿了顿。
“因为这两件事确实不一样。”
陶知意没再追问。
她重新打开账本,把刚才圈起来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这时,门外传来赵婶压低声音的询问。
“程小姐,您还有事吗?”
客厅里的人都停了一下。
陶知意抬起头,看向门口。
程雪宁没有跟闻思远一起离开。
闻思远的车已经驶出院门,她却在台阶下站了片刻,最后还是回到了门口。
她没有进来,只隔着半开的门往里面看。
赵婶挡在门边,没让她再往里走。
“我想和既白说两句话。”
程雪宁的声音仍然温柔,听不出多少急切。
可她看着客厅的方向,手指已经把包带攥出了一道褶皱。
沈曼如下意识想起身,被闻老太太叫住。
“让她在门口听吧。”
程雪宁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只要闻家人还在,自己就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哪怕不再坐进主桌,哪怕没人主动替她说话,只要有人愿意把问题递到她面前,她就能顺势接住。
可现在,连门都只让她站在外面。
闻老太太看向闻既白。
“既白,你既然要站在知意这边,就不能只在家宴上替她挡一次话。”
闻既白抬眸。
“我知道。”
“今天你挡住了闻思远,明天他还会从别的地方开口。你母亲也好,旁支也好,外面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也好,不会因为你在这里说了一句,就自动学会先问她。”
闻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一句句落得很清楚。
“她若自己住,你就让她自己住。她若不愿意接受你的安排,你就把手收回来。别人问起她的婚姻,你自己去回答,不要再把她推到人前。”
闻既白没有犹豫。
“我知道。”
门口的程雪宁听见这句话,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闻既白所谓的维护只是暂时的。
他可能会在众人面前替陶知意说几句,等陶知意情绪过去,再按照原来的方式把生活重新安排好。
房子、司机、长辈、家宴,还有她。
只要闻既白愿意把一切归回原位,她就还能站在那个位置上。
可闻老太太说的是“站在她这边”。
闻既白回答的也是“我知道”。
这不是替陶知意挡过一次话。
这是他连以后怎么做,都开始听她的了。
程雪宁的嘴唇动了动。
“既白,我只是……”
闻既白抬头看她。
“你不用解释。”
语气并不重,却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程雪宁怔在原地。
过去她说一句“我只是担心你”,闻既白就会顺着问下去。她再说一句“我怕她误会”,他便会去找陶知意解释。
可现在,他没有问她担心什么,也没有把她的话转给陶知意。
她甚至没有办法再把自己塞进两人的对话里。
“我明白了。”
程雪宁轻声说。
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终于承认了眼前的结果。
她转身往外走,走下台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闻既白已经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陶知意的账本上。
陶知意没有看她。
她正在用计算器重新按一笔水电费。
门在程雪宁面前合上。
赵婶隔着门站了一会儿,确认人已经走远,才转身回来。
客厅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沈曼如盯着自己的杯子,半晌才说:“既白,你这样会不会太顺着她了?”
闻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陶知意替他把计算器往旁边挪了挪,免得他一会儿又不小心碰到。
“你看,他现在连回答都要先想一会儿。说明他还没学会。”
沈曼如被她说得一噎。
闻晚晴若是在这里,估计已经笑出声了。
闻老太太却看向闻既白。
“她说得对。”
闻既白抬眼。
老太太拿起手边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你以前做什么都快,唯独听人说话最慢。现在既然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就别急着用一句知道了把事情糊过去。”
闻既白沉默片刻。
“我会改。”
“改什么?”
“先问她。”
陶知意听见这几个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闻既白继续道:“她不接受,就不安排。她要自己承担,就让她自己承担。”
沈曼如忍不住道:“夫妻之间也要这样一条一条地问吗?”
陶知意低头在账本上写下一笔。
“夫妻之间更应该问。”
她把笔放下,看向沈曼如。
“否则一个人负责安排,一个人负责承担,最后谁都觉得自己做了好事,只有被安排的那个人每天在收拾结果。”
沈曼如脸色发白。
闻老太太看着闻既白。
“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那就去做。”
闻既白点头。
他拿出手机,似乎想把刚才想到的几条通勤路线发给陶知意,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又抬头问她:“现在发给你,可以吗?”
陶知意看了他一眼。
“可以。公开信息,别带你的意见。”
闻既白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只有几条交通路线和附近公开房源的链接,没有标注哪一套更适合,也没有写着“建议你住这里”。
陶知意扫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
“行。”
闻既白接过手机,没再多说。
陶知意重新低下头,继续算剩下的生活开销。
这一次,他没有问她什么时候搬,也没有问她会不会回来。
沈曼如坐在旁边,几次想开口,最后都没找到合适的话。
闻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曼如,走吧。”
沈曼如站起身,临走前又看了陶知意一眼。
那目光里仍有不满,却少了几分原本理所当然的笃定。
她终于意识到,陶知意不是在闹脾气。
她是真的准备把自己的日子从闻家手里拿回来。
等客厅重新安静下来,闻既白也站起身。
“我去书房。”
陶知意头也没抬。
“嗯。”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
“如果你算完了,愿意告诉我结果,可以告诉我。”
陶知意按下计算器最后一个数字。
“看情况。”
闻既白点了下头。
“好。”
他这才离开。
陶知意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低头看向账本。
新的住处还没定,婚姻也没有答案。
可今晚至少有一件事变了。
往后她要住在哪里,花多少钱,什么时候搬出去,不会再由任何人替她先写好。
她翻过一页,在空白处重新列出每个月的固定支出。
门外的车声渐渐消失。
陶知意没有抬头,只把下一笔数字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