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城市生活街区的街口时,已经快到傍晚。
公交车刚在站牌前停下,车门一开,下来一群拎着菜和书包的人。便利店门口摆着两排饮料箱,旁边的炸串摊正冒着油烟,老板一边翻鸡翅,一边冲着路边喊:“最后两串,卖完收摊!”
陶知意坐在车里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里比别墅附近热闹多了。
至少没人会因为她晚回去十分钟,就提前让厨房准备三种不同口味的夜宵。
她推门下车,司机从后备厢里搬出箱子。
“放门口就行。”陶知意扫码付了车钱,又补了一句,“搬东西的费用也一起算,别替我省。”
司机看了看那几只箱子,欲言又止。
“女士,您这算搬家还是进货?”
“目前算逃离大型家具展销会。”
司机没听懂,抱着箱子走了。
顾嘉禾就是这时候从便利店旁边的小门里出来的。她穿着一件深色薄外套,手里还拿着半杯没喝完的豆浆,先看了看陶知意,又看了看地上的行李。
“陶小姐?”
“顾老板?”
“叫我嘉禾就行。”顾嘉禾把豆浆往旁边一放,弯腰去拎那只蓝色工作箱,“这箱子挺沉。”
“里面是资料。”
“那更不能让你一个人搬。”顾嘉禾把箱子抱起来,往街对面的住宅楼走,“住这边有个好处,楼下什么都有。坏处也明显,楼下什么都有,所以晚上可能会听见有人为了一份烤冷面争论五分钟。”
陶知意拖着拉杆箱跟在后面。
“声音大吗?”
“看人。有的人争论烤冷面,有的人争论谁家猫偷吃了腊肠。”
“那还挺有生活气息。”
“你要是喜欢安静,也有办法。”顾嘉禾回头指了指街角,“晚上十点以后走南边那条小路,少经过烧烤摊。北边那条路近是近,但有家麻将馆,输了钱的人说话比较有穿透力。”
陶知意点头,把这些话记了下来。
这栋住宅楼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外墙重新刷过,单元门旁边贴着几张褪色的寻猫启事。没有大门厅,也没有专人站在门口替她开门。顾嘉禾刷卡进去,楼道里传来一阵电动车充电的提示音。
陶知意抬头看了看。
“没有电梯?”
“有,前面那部。”顾嘉禾指了指角落里一扇窄门,“偶尔闹脾气,通常是有人把快递车塞在里面。你住七楼,真坏了就当每天多做一点腿部训练。”
“我最近不想训练。”
“那就祈祷它别坏。”
电梯慢吞吞地升到七楼,门一开,顾嘉禾先走出去,把工作箱靠在墙边,从包里摸出钥匙。
“房子不大,四十多平,之前住的是一对小夫妻,东西收得挺干净。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适,直接说,别为了不好意思硬住。”
门锁转开,房间里的光线一下子亮了起来。
客厅确实不大,一张双人沙发,一张靠墙的小餐桌,旁边留着一块空地,刚好能放下她的工作桌。卧室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窗户却比她想象中大。
陶知意走过去拉开窗帘。
楼下的便利店招牌正好在视线里,红白相间的灯一闪一闪。再往远处看,公交车沿着街边缓慢驶过,车窗里的人影随着站台灯光一晃而过。
没有花园,没有喷泉,也没有一扇推开就能看见大片草坪的落地窗。
但窗外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自己运行,没人特意为她布置,也没人会在她看不看的时候替她调整。
“怎么样?”顾嘉禾问。
“窗户关得严吗?”
“你试试。”
陶知意推了一下,窗框稳稳合上。楼下的声音立刻小了不少,只剩下公交车进站时的提示音。
她又去看水龙头,打开试了试水压,接着蹲下来摸了摸厨房柜门。
顾嘉禾看着她忙活,没催,也没问她为什么从别墅搬出来。
陶知意检查完最后一处墙角,才从包里拿出账本和笔,坐到那张小餐桌前。
顾嘉禾端着豆浆走过来。
“现在看账?”
“租房之前不算清楚,住进去以后就只能靠吃土补差额了。”
她翻开账本,把房租写在最上面。
房租四千二。
水电、网络和日常杂费,按每个月三百五十算。
吃饭一千八,通勤五百,药物和生活用品两百,工作投入两千二,再留七百应付临时支出。
她算了两遍,又把搬家费用单独写在另一页。
顾嘉禾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你这个预算算得挺细。”
“我不细一点,别人就会替我细。”陶知意把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然后告诉我,房子都给我了,为什么还要计较水电。”
顾嘉禾喝了一口豆浆,没接话。
陶知意低头看着账本。
每个月固定支出加起来不到一万,手里的收入能覆盖,存款也足够交押金和第一笔房租。工作投入不能砍,通勤不能为了省钱每天换乘三次,吃饭可以少点外卖,但不能把自己安排成一台只需要充电的机器。
她把数字重新核了一遍,最后在底下写了一行。
每月能自己承担。
写完,她合上账本。
“可以。”
顾嘉禾没有马上拿出收款码,只问:“你确定?这里跟你之前住的地方差很多。”
“我知道。”
“晚上会听见公交车。”
“公交车又不会敲门。”
“楼下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
“正好,半夜想吃泡面的时候不用翻墙。”
“厨房小,冰箱也不大。”
“我一个人住,暂时不养企鹅。”
顾嘉禾终于笑了。
“那就行。”
她从手机里调出收款码,陶知意把押金、首月房租和之前说好的搬家杂费一起转过去。手机上跳出付款成功时,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才把屏幕按灭。
这笔钱是她自己的。
不是闻家给她的生活费,也不是谁为了让她住得舒服而临时拨出来的安排。
她交出去的是自己的钱,换回来的是一间可以由自己关门的房子。
顾嘉禾收起手机,拿出一张门卡递给她。
“这是备用门卡,你拿着。”
陶知意接过来。
“备用的也给我?”
“你住这里,当然给你。”顾嘉禾指了指门,“真丢了就找我,别半夜拿银行卡刷门。”
“我不会。”
“那就好。上一个租客把门卡塞进洗衣机,洗完以后拿着一张塑料片来问我能不能继续用。”
“能吗?”
“不能。洗衣机能用,门卡不能。”
陶知意把门卡放进钱包夹层,又问:“附近哪家店比较靠谱?”
“买菜去东边那家,称不会往下压。早餐去街口,老板娘记性好,你吃两次她就知道你不要葱。快递别放楼道,三楼那只橘猫会把包装袋拖走。”
“它偷快递?”
“它只偷有味道的。上次把一盒螺蛳粉拖到楼梯口,整栋楼的人都以为谁家下水道炸了。”
陶知意把这些话一一记下来。
顾嘉禾看着她,终于还是问了一句:“你从哪里搬出来的,我不多问。只是以后要是有人找你,我需要知道怎么处理。”
“直接告诉对方我不在。”
“要是对方说是你家里人呢?”
“还是说我不在。”
“对方说是你丈夫呢?”
陶知意抬起眼。
顾嘉禾很快补充:“我就是举例。”
“那就看他有没有提前发消息。”
顾嘉禾点点头,没再继续。
陶知意喜欢这种不追问。对方听见答案就收手,不会顺势送一句“我都是为你好”,也不会拿她的沉默拼出一套自以为正确的故事。
她把门卡收好,又拿出手机。
闻家那边的转账通知还躺在银行页面里。
那笔钱是在她离开前转过来的,名义上是搬家和生活费用。金额不小,足够她把这间房子住上很久,甚至还能剩下不少。
陶知意看着那串数字,直接点了退回。
转账成功后,她又打开和闻既白的聊天框。
消息写了删,删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两句。
转账已经退回。
房产安排也不用留给我,按原来的地方退回去。
她没写新地址,也没写自己已经看中哪一间房。
顾嘉禾在旁边收拾空纸箱,余光扫到她把手机收起来。
“闻家的人会来吗?”
“他们知道我搬出来就行,不需要知道我住哪儿。”
“明白。”
“你不问?”
“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做这行久了就知道,租客不想说的时候,问得越细,越像查户口。”顾嘉禾把纸箱叠好,“房子租给你,是因为你看完账还能点头,不是因为你姓什么。”
陶知意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门卡。
这句话听着比很多漂亮话都有用。
顾嘉禾离开前,把备用门卡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晚上南边那条路安静,十点以后从便利店后面绕。还有,楼下那家店老板嘴碎,但人不坏。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他。”
“我记住了。”
“那我先走。搬东西别急,今天住得下就行。”
“谢谢。”
“明天见。”
门关上后,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陶知意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动。
这不是别墅那种大到说话会有回声的安静。冰箱运转时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有公交车驶过,楼上有人拖动椅子,隔壁不知道谁在放综艺,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这些声音都很普通。
普通到没有人会因为她听见了什么,就来问她是不是不高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顾嘉禾给的门卡贴着一枚小小的蓝色标签,边角有些磨损。她把门锁上,又开了一次,再锁上。
没有人从外面提醒她门没关好。
也没有人拿着备用钥匙站在门口,说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陶知意这才松开手。
她先把马克杯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到厨房最顺手的位置。充电线盘在床头,药物放进抽屉,账本留在餐桌上,工作资料整整齐齐堆在桌边。
最后打开的,是装衣服的箱子。
衣服不多,挂进衣柜后还空出一半位置。她盯着那半边空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地方比别墅衣帽间更像家。
那里衣服多得像商场仓库,她却总要解释哪些是自己买的,哪些是闻家送的,哪些东西可以拿走,哪些东西最好留下。
这里不用解释。
她愿意挂几件,就挂几件。
不想挂的,塞回箱子里也没人管。
陶知意坐到床边,拆开最后一只箱子。里面放着几件工作用品,还有一小袋从别墅带出来的零食。她拿出一包饼干,撕开包装,坐在窗边慢慢吃。
天色已经暗下来,便利店的灯更亮了。
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经过,车门开合,乘客上下,没人知道七楼这间小房子里刚搬来一个人。更没人知道她从哪里离开,又为什么偏偏选了这里。
陶知意打开账本,在刚才那页下面重新写下固定支出。
房租,四千二。
水电网络,三百五十。
日常开销,工作投入。
她写到最后,停了一下,又补上一行。
房门钥匙:自己保管。
写完这句,她把笔放下。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陶知意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闻既白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
“房产资料会退回去。”
没有追问她住在哪里,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陶知意看了几秒,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她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故意晾着谁。只是现在手头还有箱子没拆完,账目也才写到一半,她不想把自己的晚上让给任何一个需要解释的对话。
她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卡和钥匙放进小碟子里。
关灯前,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有人在她门外停了片刻,随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没有在她门口停留。
也没有人敲门。
陶知意重新躺回床上,听着外面的公交车报站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终于可以想关门就关门,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
不用解释,也不用等谁批准。
明天醒来,她还要去看工作投入的那一项,顺便核对本月剩下的生活费。
至于这间小房子——
她已经付过钱了。
从今天起,里面放什么、几点亮灯、什么时候关门,都由她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