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既白回到别墅时,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赵婶听见开门声,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她看了闻既白一眼,没有问陶知意走得顺不顺,也没有问新房子住得习不习惯,只把餐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
“闻先生,沈女士让人送来的东西,我放这里了。”
闻既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只浅灰色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房产资料,还有几张已经被陶知意退回的转账凭证。文件袋压在桌面上,边角整齐,像是等着他签收一场并不体面的失败。
“她什么时候拿走的东西?”
“下午。”
赵婶回答得很快,随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粉。
“她带走的都是自己常用的东西,杯子、账本、药,还有工作资料。其他的,她没动。”
闻既白没有说话。
他本来知道她拿走了什么,也知道她留下了什么。
可真正回到这间屋子里,看见那些原本属于她的位置一个个空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卧室门没有关。
他走进去,床头柜上的充电线不见了,抽屉里只剩下几张没有用过的纸巾。衣柜的一半空着,挂衣杆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金属声。
那只她总嫌太大的衣帽间,突然显得宽敞得过分。
闻既白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没有账本,也没有她随手放进去的发夹。桌角那只缺口马克杯原本总在晚上出现,杯沿磕掉了一小块,陶知意却用了很久。
现在连那只杯子也没了。
闻既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问:“她有没有留下地址?”
赵婶抬起头。
“没有。”
“她有没有说住在哪里?”
“没有。”
“嘉禾知道吗?”
“应该知道。”
赵婶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容易让人产生误会,又补了一句:“不过陶小姐没让我告诉您。”
闻既白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住。
赵婶并没有替陶知意解释,也没有替他找理由。她只是把陶知意交代过的话照实说了出来,说完便低头继续揉面,仿佛这件事跟厨房里的面团一样,揉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不能靠多加两勺水硬凑。
闻既白回到客厅,拿起桌上的文件袋。
他翻开看了一眼。
房子的地址、面积、付款安排,还有闻家替她准备好的生活费用,全都在里面。每一项都比她自己租下的房子更宽敞,也更方便。
可陶知意一项都没要。
闻既白把资料合上,放回桌面。
“赵婶。”
“哎。”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吃饭了吗?”
“车上带了东西。”
赵婶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闻先生,您要是想知道她现在好不好,直接问她比较快。”
闻既白抬眸。
“我知道。”
“那就好。”
赵婶重新低下头,“我去把汤关小一点,锅底快糊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陶小姐说过,要是有人来找她,就告诉对方她不在。”
“谁都这么说?”
“她没说谁。”赵婶想了想,“不过她还说,如果是您,就看您有没有提前发消息。”
闻既白看着她。
赵婶把围裙上的面粉拍掉,语气很平常:“我就是照着原话转达。您别嫌我多嘴。”
“不嫌。”
闻既白收回目光。
他拿出手机,点开陶知意的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停在他告诉她房产资料会退回。那句话发出去以后,她没有回复。他当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认为她不回也很正常。
现在手机屏幕上空空荡荡,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先打了一行字。
“新住处的生活安排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可以把需求发给我,我会让人处理。”
闻既白看了两秒,删掉。
太像工作邮件。
他重新输入。
“如果通勤不方便,我可以安排车辆,费用由我承担。”
删掉。
这句比上一句更像工作邮件,只是把工作换成了生活。
他皱着眉,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别墅这边的东西我会替你保管,随时可以回来取。”
删掉。
她刚走,他就发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提醒她这里还留着一条回头路。
可她有没有回头的打算,跟他没有关系。
闻既白盯着屏幕,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甚至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一栋楼。
如果她平安,他只能等她愿意说。
如果她不愿意说,他连追问一句“你在哪里”都要先想一想,会不会又变成她最反感的那种安排。
这件事很荒唐。
他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却连她住在哪儿都不能直接索取。
以前他只要问一句,所有人都会立刻把答案送到他手里。司机会知道她去了哪里,管家会知道她几点回来,家里的人会替他把她的生活拼得清清楚楚。
陶知意搬走以后,这些东西一下子都失效了。
不是别人不愿意告诉他。
是她没有允许。
闻既白重新点开输入框,删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了一句。
“已经安顿好了吗?”
他看着这句话,觉得短得有些可笑。
没有安排,没有建议,也没有替她把后面的路一起说完。
只是问她有没有安顿好。
消息发出去后,闻既白把手机放到桌上,拿起那只文件袋,又放下。
厨房里传来赵婶关火的声音。
“闻先生,晚饭您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要面,还是要饭?”
闻既白沉默片刻。
“面。”
“那我给您煮一碗。”
赵婶说着又探出半个身子,“不过今天没有陶小姐喜欢的那种酱,您要不要换个口味?”
闻既白看向她。
赵婶反应过来,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厨房里还有番茄和鸡蛋。”
“番茄鸡蛋面。”
“好。”
她重新进了厨房。
闻既白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陶知意的回复,是银行发来的提醒。
他点开看了一眼,之前那笔搬家和生活费用已经退回。
闻既白握着手机,没再点开其他页面。
她连这笔钱都不肯留下。
房产不要,费用不要,现在连地址也不愿意告诉他。
每一步都干脆得很,像是生怕慢一点,就会被谁趁机把她重新塞回原来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次没有人跟着她,也没有人替她挑房子,更没有人知道她今晚吃了什么。
闻既白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把她弄丢了。
不是在某个争吵的晚上,也不是在她走出别墅的那一刻。
是从他习惯替她处理一切,却从来没有认真问过她愿不愿意开始。
手机又亮了一下。
陶知意的消息终于进来了。
“已安顿。”
只有两个字。
闻既白看着那几个字,指尖下意识点开输入框。
“地址发我。”
他停了。
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眼底,短短四个字看起来理所当然,甚至称得上简单。
可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她就会把刚刚重新关上的门再推开一条缝,而门外站着的不是一个关心她的人,是一个习惯了知道答案的人。
闻既白把那几个字删掉。
他又想问:“吃过饭了吗?”
这句总可以。
可他刚才已经让赵婶问过了。
他不想让自己的关心也变成一层层追问,像是在逼她交一份生活报告。
最终,他没有再发消息。
闻既白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进沙发里。
没过多久,赵婶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您怎么不回消息?”
“她说已经安顿好了。”
“那就行。”
赵婶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闻先生,房产资料要不要我先收起来?”
“不用,放在这里。”
“等她回来拿?”
闻既白看着桌面上的文件袋。
“她不会回来拿。”
赵婶没有接话。
闻既白拿起筷子,面条刚挑起来,手机又被他拿了起来。
聊天框里,那句“已安顿”还在。
没有地址,没有解释,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看了半天,最终只回复了一个字。
“好。”
消息发出去以后,闻既白把手机放回桌上,低头吃面。
番茄有些酸,鸡蛋也煮老了。
他吃了两口,觉得这碗面比平时难以下咽。
另一边,陶知意正坐在新家的小餐桌前。
她面前是一份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番茄鸡蛋盖饭,塑料盒里的米饭压得很实,番茄汁顺着盒壁流到边上。旁边还放着一瓶没有冰过的豆奶。
晚饭不算丰盛,但不用等谁落座,也不用先猜今天桌上会不会出现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陶知意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盖上盒盖,顺手把垃圾袋系好。
手机还停在聊天页面。
闻既白只回了一个“好”。
她看了看,没有再接话。
这个字看起来比之前那些安排轻多了。
轻到没有牵她往哪儿走,也没有暗示她应该怎样回复。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打开联系人。
搬出来以后,手机里的人忽然变得很多。
闻家亲族、闻氏工作往来、陶家亲属、普通朋友,还有顾嘉禾这样的生活联系人,全混在一起。以前她住在别墅里,谁的消息先跳出来,谁就能先把麻烦递到她面前。
陶知意看了一会儿,伸手点开编辑。
她重新分了几组。
工作往来单独放一边,生活联系单独放一边。闻家亲族和陶家亲属都被挪到不常用的位置,聊天群也不再放在最上面。
号码没有删除。
电话也没有拉黑。
只是以后谁想把事情扔过来,得先等她看见,再等她愿意接。
闻既白的名字停在屏幕上。
她想了想,把备注从原来的称呼改成了三个字。
闻既白。
很公平。
不加“丈夫”,不加“闻先生”,也不加任何能让人一眼看出关系的说明。
只是他的名字。
她保存好,指尖又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顾嘉禾的号码就在下面。
陶知意点开对话框,发了一句:“今晚楼下安静吗?”
顾嘉禾很快回过来。
“南边小路安静,北边麻将馆刚有人因为一张牌吵起来。你吃饭了吗?”
“吃了。”
“门卡没塞洗衣机吧?”
“没有。钥匙也在我这里。”
“那就行。明早想吃什么,街口老板娘问我你要不要葱。”
陶知意想了想。
“不要葱,豆浆加糖。”
顾嘉禾回了一个好,过了一会儿又补充:“房东友情提醒,七楼的窗户不要随便往外探,楼下晾衣杆很有攻击性。”
陶知意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知道了。我还没打算从七楼下去买烤冷面。”
“那就好,我怕你搬家第一天就把自己送进社区群。”
陶知意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收拾桌面。
新家很小,碗筷洗完以后,厨房转个身就能碰到冰箱。她把盖饭盒扔进垃圾袋,顺手擦了擦桌子,又把明天要用的工作资料放到桌角。
没有人会提醒她资料不能放在这里,也没有人会在她离开后替她把东西挪到所谓更合适的位置。
她想放哪儿就放哪儿。
陶知意洗完手,走到门边。
那只小碟子还放在原来的位置,钥匙和备用门卡并排躺着。钥匙是普通的银色,门卡边角有一点磨痕,跟别墅里那些被精心挑选过的东西放在一起,显得不怎么体面。
可她伸手就能够到。
她拿起钥匙,又看了看门锁。
白天已经开关过几次,锁舌每次都咔哒一声落回去,干脆利落。
陶知意把门打开,确认楼道里没人,才重新关上。
这次她没有反复检查。
她把钥匙放回小碟子里,门卡压在旁边,又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
楼下便利店的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公交车进站的提示音隔着玻璃传上七楼。隔壁有人在催孩子洗澡,楼上拖椅子的声音响了两下,很快又停了。
这些声音没有一件和她有关。
也没有一件需要她负责。
陶知意坐回餐桌前,翻开账本,把今天的搬家杂费补上,又在当天支出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房租已经交了。
押金已经交了。
门也关上了。
她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肚子有点撑。
便利店的盖饭分量确实不小,顾嘉禾说楼下老板娘手不抖,看来这句话是真的。
陶知意把账本合上,起身关灯。
走到卧室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桌边的钥匙。
没有人会拿备用钥匙替她开门。
没有人会因为她关了灯,就站在门外问她是不是闹脾气。
她伸手关上卧室灯,慢吞吞地躺到床上。
手机安静地放在床头,没有新的消息。
陶知意拉过被子,闭上眼睛。
今晚不用等闻既白回不回来,也不用猜明天谁会先敲门。
她的住处没有人替她安排。
可这一次,门里的人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