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城市生活街区楼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陶知意拎着包上楼,电梯在七楼停下,门一开,楼道里的感应灯跟着亮起来。
她掏出钥匙,刚把门打开,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闻晚晴发来的消息。
【我妈还在生气。】
后面跟着一条。
【但我哥没让她继续说。】
陶知意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回她。
【那就让她生。】
闻晚晴很快回复。
【你都不问他怎么说?】
【他说什么不影响我明天交房租。】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嫂子,你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在骂我哥。】
陶知意把包放到玄关柜上,低头换鞋。
【我没有骂他。】
【我只是提醒你,租房的人对房租会比较敏感。】
闻晚晴发来一串省略号。
陶知意笑了一下,把手机搁在桌边,弯腰打开账本。
今晚车费、晚餐和临时买的纸巾都要记上。
她刚写下第一笔,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闻既白。
【到家了吗?】
陶知意看着那几个字,手里的笔停了停。
他今天没有问地址,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去。这个问题倒是问得很规矩。
她回了一句。
【到了。】
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半分钟,消息才发过来。
【明天我能去见你吗?】
陶知意盯着这句话,脑子里已经自动浮现出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闻既白站在单元门口,手里可能还拎着什么“顺路带来的东西”。
她立刻回了过去。
【不能。】
闻既白大概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快。
【有事?】
【有。】
【什么事?】
陶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账本。
【我明天要去缴水电费,还要买洗衣液。】
对面沉默得更久了。
这次陶知意没有等他继续问,直接补了一句。
【闻总,普通人的生活很忙的。】
闻既白回复得很快。
【我可以等你缴完。】
【不用。】
【我不打扰你。】
【你站在楼下就已经很打扰了。】
消息发出去后,陶知意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过于精准。
闻既白没有再回。
她以为这场对话就到这里,刚拿起笔,手机又震了一下。
【好。】
只有一个字。
陶知意看了看,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算账。
房租四千二,水电网络,日常吃饭,通勤,药物,还有工作上偶尔需要垫付的小额开销。每一笔都不大,凑在一起却能让人很清醒。
至少这些数字不会突然变成闻家某位长辈的脸,告诉她住在哪里更体面,什么时候回去更合适,哪句话说出去会让谁不高兴。
账本写到最后一行,她把笔帽扣上。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远了。
这扇门关上以后,谁都不能拿着一句“一家人”直接进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婚戒。
戒指还在。
婚姻却不能由一桌饭决定,也不能由闻家人围着她坐一圈就自动恢复原样。
陶知意把账本收好,去厨房烧了壶水。
另一边,闻家老宅的偏厅里,沈曼如的火气还没消。
闻既白坐在她对面,手边那杯茶一口没动。
“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明天外面会怎么传?”沈曼如问,“闻家连儿媳妇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既白,你觉得这像话吗?”
“她不想说。”
“她是你的妻子。”
“所以她不想说的时候,我更不能替她说。”
沈曼如气得把杯盖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现在什么都听她的。她说不回去,你就由着她;她说不告诉地址,你也不问;她把婚姻当成随时可以拿走的东西,你还要站在旁边替她鼓掌吗?”
闻既白抬起眼。
“她没有把婚姻拿走。”
“那她搬出去算什么?”
“她搬出去,是因为别墅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替她安排生活。”
沈曼如一时没接上话。
她很快重新找回语气,“我是她的长辈,难道连一句劝都不能说?”
“劝可以。”闻既白说,“逼她承诺不行。”
“我逼她什么了?我只是让她回去住。”
“您说的是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保证近期会回去。”
沈曼如的脸色变得难看。
她没想到儿子会把话拆得这么细。
“那还不是因为她一直闹脾气?”她说,“夫妻分开住,本来就不好看。她如果心里没鬼,为什么不敢让家里知道住在哪里?”
闻既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住在哪里,和她心里有没有鬼没有关系。”
“你……”
“她不回别墅,也不影响闻氏运行。”
偏厅的门这时被推开。
闻思远走了进来,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听见最后一句,脚步略微停顿。
“既白,话不能这么说。”他笑着走近,“现在外面的说法确实不太好听。大家都在问闻家是不是出了问题,合作方也会看这件事。要是能对外统一一下口径,至少不会让人继续猜。”
闻既白看向他手里的文件袋。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口径?”
“当然不是。”闻思远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只是最近有几个项目推进得不太顺利,合作方对闻家的稳定性有疑虑。如果你能在公开场合说明婚姻没有问题,很多事情都会方便些。”
沈曼如的目光动了动。
她刚才还在指责闻既白,现在听见公司上的事,立刻转头道:“你听见了吧?你们夫妻这样闹,影响的可不只是家里。”
闻既白没有碰那个文件袋。
“项目推进不顺,就去谈项目。”
“对方现在看的是整体印象。”
“那就让他们看公司的业务。”
闻思远脸上的笑淡了些,“既白,我不是说要把私人生活全摊开,只是借一个稳定的说法,让大家放心。”
“你要的不是说法。”
闻既白看着他,“你要的是借我的婚姻,让旁支的人去接触不该接触的资源。”
偏厅里静了一瞬。
沈曼如皱眉,“思远只是为了公司。”
“闻氏的公司事务,有公司的负责人处理。”闻既白说,“谁想借婚姻关系拿项目、拿权限、拿合作方联系方式,都不行。”
闻思远的手指压在文件袋边缘,没再笑。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把文件拿回去。”
“这里面不是项目资料,是外部合作方的名单。”
“更应该拿回去。”
闻思远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把文件袋收了回来。
他今天原本以为陶知意搬出别墅之后,闻家总要给外面一个交代。只要闻既白愿意松口,旁支便能顺着“婚姻稳定”这几个字接近几个人。
可闻既白连一张名单都不肯让他碰。
陶知意搬出去,反倒让这条路更难走了。
沈曼如仍不甘心。
“既白,你为了她,连思远都要防着?”
“我防的是任何人拿她的婚姻做条件。”
“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闻既白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给我灌汤。”
“那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以前是我替她安排得太多。”
这句话说得平静,沈曼如却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他不是在替陶知意求情。
他是在承认,过去那些看起来周全的安排,本来就没有问过陶知意。
沈曼如的胸口堵得厉害,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拐杖轻轻点地的声音。
闻老太太在赵婶的陪同下走进来。
她看了眼沈曼如,又看向闻思远手里的文件袋。
“还没吃完饭,怎么又把公司的东西带到家里来了?”
闻思远连忙道:“奶奶,只是一些外部合作资料。”
“那就拿回公司去看。”
老太太在主位坐下,赵婶给她倒了杯温水。
沈曼如忍不住说:“妈,您也听见了。知意搬出去以后,既白根本不打算让她回来。外面的人会怎么说,闻家的脸往哪里放?”
老太太端起杯子,吹了吹水面。
“脸长在自己脸上,别人说几句就掉了?”
“她是闻家的媳妇。”
“她昨晚来吃饭,已经给足闻家面子了。”
“可她连住址都不肯说。”
“她说了,你就会不去吗?”
沈曼如张了张嘴。
老太太替她把答案说了出来。
“你会带着人过去看她住得好不好,会问她什么时候回去,会嫌她房子小,再给她换一套大的。”
沈曼如脸色一僵。
赵婶低头看着手里的托盘,没敢出声。
这话确实像沈曼如会做的事。
闻老太太慢慢放下杯子。
“你们总说家里要有规矩,可规矩都用来管别人,最后留下的是什么?”
没人回答。
“房子再大,住进去的人天天想着怎么出去,门开着也没人愿意回来。”老太太看向闻既白,“既白,你既然把话说出口了,就别过两天又觉得她搬远了,想办法把人弄回来。”
“我知道。”
“还有你。”老太太转向闻思远,“别再把她和公司的事放在同一张桌上。”
闻思远的脸色微变,“奶奶,我没有——”
“有没有,不用解释给我听。”老太太端起茶杯,“文件拿走,别让它继续占地方。”
闻思远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拿着文件袋离开。
沈曼如看着他的背影,越想越觉得不痛快。
“妈,您现在也由着她?”
“我没有由着谁。”
老太太语气平缓,“我只是看见谁在逼人。”
沈曼如沉默下来。
老太太看向闻既白,“你们两个人的日子,什么时候过,怎么过,先问她本人。别让家里一张嘴接一张嘴,把她的答案挤没了。”
闻既白低声应道:“好。”
这一次,沈曼如没有再反驳。
因为她忽然发现,闻既白不是在家宴上临时替陶知意挡一句话。
他是真的准备把她从闻家手里还回去。
第二天中午,陶知意拎着新买的洗衣液回到七楼。
电梯里遇见邻居,对方看见她手里的东西,顺口问:“刚搬过来啊?”
“前几天搬的。”
“这边住着还行吧?”
“挺好,楼下买菜方便。”
几句普通闲聊,没人问她丈夫是谁,也没人关心她为什么从一栋别墅搬到了四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里。
陶知意把洗衣液放到阳台,刚准备拆封,手机就响了。
闻既白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没有先说话。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闻既白才开口。
“我今天见过我母亲和思远了。”
“嗯。”
“他们以后不会再用你的住处和婚姻去谈公司的事。”
“这是你该处理的事。”
“我知道。”
电话那头停了停。
“我也告诉他们,你的联系人、住处和生活安排不归闻家管理。”
陶知意靠在阳台门边,“你不用反复向我汇报。”
“我不是汇报。”
“那是什么?”
闻既白似乎被问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想让你知道,他们不会再拿这些事来逼你。”
陶知意低头看了眼洗衣液。
“他们今天不逼,明天也可能换个说法。”
“那我会处理。”
“你处理你的家人就行。”她说,“别把处理结果变成我必须配合的理由。”
“不会。”
“闻既白。”
“嗯。”
“我可以重新考虑这段婚姻,也可以继续和你保持距离。”陶知意的声音不高,“但我不会先用服从换你们暂时满意。你们要的是一个会回别墅、会接受安排、会替大家解释的妻子,那你们得先问问自己,找没找对人。”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她以为他又会讲一套关于稳定、长辈和外界的逻辑,结果只听见他问:
“那我该怎么问?”
陶知意愣了下。
“你先别问。”
“好。”
“等我愿意说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好。”
他答应得太快,陶知意反而有点不习惯。
她皱了皱眉,“你别只会说好。”
“那我说什么?”
“自己想。”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陶知意立刻警觉,“你笑什么?”
“没有。”
“闻既白,你最好是真的没有。”
“我只是觉得,”他顿了顿,“你现在挂电话的速度,比以前快了。”
“因为以前总要听你把话说完。”
“现在不用了?”
“现在你说完我也不一定答应。”
这回闻既白没再笑。
陶知意听见他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
她看着阳台外晾着的衣服,忽然觉得这通电话没那么烦了。
至少他没有再问她什么时候回去,也没有让她承诺婚姻会维持多久。
她把电话挂断,拿起洗衣液拆开包装。
楼下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陶知意把衣服塞进洗衣机,按下开关。
机器转起来,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闻既白发来一条消息。
【我会先问。】
陶知意看了几秒,把他的备注从“闻既白”改成了“需要本人确认”。
改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转身去擦桌子。
婚姻还在。
闻家也还会继续有意见。
但从今天开始,谁想要她回到原来的位置,得先自己走到门外,学会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