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闻晚晴提前发来消息。
“奶奶今晚想见你。你要是愿意来,就自己过来,不方便也不用勉强。”
陶知意正在给新家窗台上的绿萝浇水,看到消息后,低头看了眼门边的小碟子。
钥匙和备用门卡并排放着。
她把水壶放下,回了三个字。
“我自己去。”
闻晚晴很快回了一个好,没再问她住在哪里,也没说要不要让闻既白去接。
这就挺好。
有些人一旦学会不多问,关系立刻就能从修罗场降级成正常聊天。
陶知意换了件简单的长裙,拿上手机和钥匙,独自下楼打车。
司机问她是不是去参加宴会,她说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地方门口不好停车,要不要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您先走。”
她付了车钱,拎着包走到闻家老宅门口。
门卫看见她,立刻替她开门,没有打电话确认,也没有专门喊人出来迎接。
陶知意点了下头,径直往里走。
她没带礼物。
闻家不缺东西,老太太也不像缺一盒点心的人。她今天愿意过来,已经是看在老太太亲自想见她的份上,再拎点昂贵礼盒,最后还不知道会被谁归类成闻家采购。
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闻承岳在和闻思远说话,沈曼如坐在沙发另一端,闻既白则站在落地窗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
他看见她进门,目光停了一下。
陶知意也看见了他,没停步,只朝主位上的闻老太太走去。
“奶奶。”
“来了就好。”闻老太太抬起眼,视线从她身上扫过,“路上顺利吗?”
“挺顺利的,车费也不贵。”
沈曼如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闻老太太倒是笑了,“你这孩子,进门就跟我算车费。”
“我怕您以为我坐直升机来的。”陶知意说,“提前说明一下,免得影响闻家的稳定形象。”
闻思远端起茶杯的动作停了停。
闻既白看了她一眼,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了回去。
“去坐吧。”闻老太太说。
陶知意没去她旁边,也没往闻既白那边走。
闻晚晴旁边正好有个空位,她拎着包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闻既白的位置在她斜对面。
两人中间隔着一把空椅子。
那把椅子上摆好了餐巾,旁边还放着一只茶杯,却没人坐。
陶知意扫了一眼,没问是谁的位置,只把包放在腿上。
闻晚晴低声道:“我旁边的菜离你近,想吃什么自己夹。”
“好。”
“那把椅子你不坐?”
“我今天坐这儿,主要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参加座位竞拍。”
闻晚晴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喷出来。
她赶紧拿纸巾捂住嘴,肩膀抖了好几下。
闻既白大概听见了,视线朝这边扫来。
陶知意低头整理餐巾,假装没看见。
菜很快上齐。
赵婶跟在佣人后面进来,给每个人添了茶,又把陶知意面前的碗筷摆好。
“陶小姐,老太太特意让厨房做了清淡的。”
“谢谢赵婶。”
“不客气。”赵婶看了眼她和闻既白之间的空椅子,没多说什么,转身退到旁边。
沈曼如却没打算让这顿饭安安稳稳开始。
“知意,你最近打算什么时候回别墅?”
她问得很自然,像是在问陶知意明天吃什么。
陶知意夹了一块鱼肉,挑干净刺,才抬起头。
“这个问题挺适合放在饭后。”
“既然是一家人吃饭,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沈曼如语气温和,话却没给她留下多少余地,“你现在搬出去住,既白每天还要工作,家里也没人照应。夫妻长期分开住,外面难免会有些不好听的说法。”
“我知道。”
“所以你最好承诺一下,近期会搬回去。”
沈曼如放下筷子,目光落到闻既白身上。
“既白,你也说句话。”
陶知意没替闻既白接话。
她只是转过脸,看向隔着一把空椅子的男人。
“闻既白,你准备继续让别人替我们决定婚姻该怎么呈现吗?”
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闻既白的手指搭在杯沿,没急着说话。
他看了陶知意一会儿,才开口:“你愿意说吗?”
沈曼如脸色微变。
“这是什么话?家里人问你们几句,怎么还要先征求她的意见?好好的家宴,别弄得像审问一样。”
“是您先让她承诺回别墅的。”闻既白说。
“我只是希望她别再任性。”
“她已经搬出去了。”闻既白的声音不高,“住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去,不该由别人替她承诺。”
沈曼如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闻承岳。
闻承岳慢慢放下茶杯,“先吃饭。”
闻思远却在这时开了口。
“伯母也是为了家里着想。知意离开别墅以后,外面确实有不少猜测。闻氏最近正处在关键阶段,合作方会把管理层的家庭状态和公司的稳定联系起来,这种影响不能完全不管。”
陶知意听到这里,终于笑了。
“闻氏的稳定,已经需要靠我住哪儿来维持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闻思远说,“只是希望你能给外界一个明确说法。”
“那你们可以说我搬家了。”
“这么简单?”
“我住到七楼,又不是搬到月球。闻氏的楼没有因为我少住一间客房就塌下来。”
闻晚晴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闻思远的脸色沉了些,“知意,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外界看的是闻家的态度,是夫妻关系是否稳定。”
“外界看什么,跟我住不住别墅有什么关系?”
“如果夫妻关系稳定,为什么还要分开住?”
“因为有人把我的房间、时间、住处和婚姻都拿来开会。”陶知意把鱼刺放到小碟子里,“我想安静吃顿饭,只能先把自己从会议室里搬出去。”
沈曼如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都是在逼你?”
“我没说所有人。”
陶知意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但谁听着像谁的事,谁自己对号入座。”
闻晚晴低头咳了一声,赶紧夹了块排骨放进陶知意碗里。
“嫂子,吃肉。”
“谢谢。”
“别说我替你回答啊。”
“放心,我现在对别人替我说话过敏。”
闻晚晴立刻闭嘴。
闻既白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碗上。
他似乎想问她要不要换一道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陶知意注意到了,直接说:“你有话就问。”
闻既白顿了顿,“这道鱼还可以吗?”
“可以。”
“要不要换个——”
“不用。”
她夹了一口鱼肉,“问完就行,别顺手把后面的菜单也安排了。”
闻既白收回手,“好。”
这一声落下,旁边几个人的表情都各有不同。
沈曼如看着他们,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两个人的相处方式已经变了。以前闻既白一句话就能把事情安排好,陶知意也总是安安静静地接受。
现在他每说一句,都要等她点头。
连夹不夹菜,都得先问。
闻老太太却像没察觉桌上的气氛,只慢慢夹了一筷子青菜。
“知意,你今天愿意来,是因为我?”
“是。”
“那以后我想见你,还能不能找你?”
“您可以提前告诉我。”陶知意说,“我有空就过来。”
“地址呢?”
沈曼如的目光也跟着落过来。
陶知意放下筷子,“我的住处不方便告诉闻家。”
“我是你奶奶。”闻老太太说。
“我知道。”陶知意看着她,“所以我愿意自己过来见您。但如果把地址给出去,最后变成谁都能拿着钥匙来敲门,那我以后只能在门上贴一张纸——闻家家宴请提前预约。”
赵婶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闻老太太却没有生气。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提前告诉你。”
“谢谢奶奶。”
沈曼如忍不住道:“你把家人当什么了?连住处都不能知道?”
“当家人就可以直接进入我的生活吗?”
陶知意问得平静。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顺便知道闻家每个人的银行卡密码、日程安排和备用钥匙?既然是一家人,应该没人介意吧?”
沈曼如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闻承岳抬手揉了揉眉心,“曼如,吃饭。”
“承岳!”
“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闻承岳看向陶知意,“住处是她自己的安排。至于闻氏那边,思远,你别把家宴上的话带进公司。”
闻思远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只是提醒大家别忽略外界观感。”
“外界观感有专门的人处理。”闻承岳道,“用不着你拿一顿饭去处理。”
闻思远握紧了茶杯。
他今天原本是想借陶知意搬离别墅的事,把闻家对外的说法先定下来。只要她当众答应近期回去,旁支后面就能顺着这份稳定继续谈其他事情。
可她连住址都不交出来,更别说替闻家承诺。
他看向闻既白,“既白,你也觉得这样没问题吗?”
闻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陶知意的目光也落到了他身上。
她没有替他挡,也没有替他说。
闻既白看了她几秒,才对闻思远道:“她的住处,不归闻氏管理。”
闻思远的表情僵住。
沈曼如立刻皱眉,“既白,你现在怎么什么都顺着她?她搬出去,你不管;她不肯回来,你也不劝。你到底把这段婚姻放在哪里?”
闻既白垂下眼,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这不是顺着。”
“那是什么?”
“她愿意来,是因为奶奶想见她。”他抬起头,“她愿意坐在这里吃饭,已经是在回应闻家。至于她什么时候回别墅,不能用一顿饭逼她答应。”
沈曼如气得笑了一下,“你现在连家里人都要防着?”
“是你们先问她要答案的。”
这句话不重,却让整张桌子都停了下来。
陶知意看着他,没说话。
闻既白没有把话说得特别漂亮,也没有替她承诺婚姻会怎样。
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把她的沉默翻译成同意。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行了,饭都凉了。”
闻晚晴立刻跟着拿筷子,“对,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家里的重大问题可以等吃完再继续,别让排骨替我们承担后果。”
老太太笑了一声。
沈曼如气得没再说话。
这一顿饭吃得不算安静,却也没有再掀起什么新的风浪。
陶知意没有承诺回别墅,也没有说婚姻一定继续或一定结束。
她只把自己愿意做的事说清楚。
愿意来见老太太,愿意短暂参加家宴,愿意坐在闻家餐桌前吃饭。
除此之外,住处和未来生活,她不会交给任何人统一管理。
吃完最后一口汤,陶知意放下勺子。
“奶奶,我先走了。”
闻老太太抬头,“不多坐一会儿?”
“不了,明早还有事。”
沈曼如下意识问:“你回哪里?”
陶知意看了她一眼。
“回我住的地方。”
这句话回答了,又什么都没回答。
沈曼如的脸色沉下来。
闻既白站起身,“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
陶知意拎起包,“我知道门在哪儿。”
闻既白的脚步停住。
闻晚晴差点又笑出来,硬生生憋住了。
赵婶替陶知意拿来外套,送她走到门厅。
闻既白没有再跟出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穿好外套,拿起自己的钥匙,独自走出闻家老宅。
门外的车已经到了。
陶知意坐进车里,降下车窗,对闻老太太挥了挥手。
“奶奶,下次您提前发消息。”
“知道了。”闻老太太说,“路上小心。”
车门关上,车子很快驶离。
赵婶回到餐厅时,那把空椅子还在闻既白旁边。
沈曼如看了一眼,“把它撤了吧。”
闻老太太夹起一块鱼肉,头也没抬。
“先留着。”
“留着做什么?”
“等他们自己想好坐哪儿。”
没有人接话。
闻既白看着身边那把空椅子,最终没有让人把它搬走。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一半,沈曼如还在生气,闻思远低头看着手机,闻晚晴则悄悄给陶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安全到家了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又补了一句。
“我没替你答应任何事。”
车上的陶知意看见消息,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不断往后的街灯。
新家在等她。
闻家也还在等她给出婚姻的答案。
但今晚,她只带走了老太太的一句提前联系,和一顿自己愿意吃完的晚饭。
剩下的,谁也别想替她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