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集市,最是繁华热闹。
苏挽明去城东买马具,挑完了东西出来,日头还早,便打算去凌云阁坐坐。
凌云阁是京中贵公子常去的地方,二楼的雅座临街,茶好,点心也好,还有好看的姑娘唱小曲儿,咿咿呀呀,飘飘渺渺,绕到人心上去。
他上了楼,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叫了一壶龙井、两碟点心。
“那苏挽清,听说根本就不是苏承礼的种。”隔壁桌的说话声飘了过来。
说话的是个穿宝蓝绸衫的,苏挽明认得,是陈阁老家的旁支子弟,叫陈琮,平日里游手好闲,最爱嚼舌根。
“怎么说?”对面的人凑趣。
“我娘跟侯府里头有往来,说那贺氏进门的时候就有了。苏承礼窝囊,连吭都不敢吭一声,绿帽子戴了十几年,还替别人养闺女。”
一桌人哄笑。
苏挽明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指节一点点收紧。
“要我说,那苏挽清也是个没脸没皮的,”陈琮越说越起劲,嗓门拔得老高,“亲娘是个破鞋,她自个儿也好不到哪儿去。前阵子还听说她跟镇国公府那位牵扯不清,谢家那位少詹事头上怕是也绿油油的——”
“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对面的问。
“前段时间镇国公府摆了赏花宴,我那族姐陈玉盏不是也去了嘛,亲眼看到的。那苏挽清和国公爷眉来眼去,国公爷看护得紧呢,还能有假?”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把朝阳公主气得都提前离席了,她那未婚夫脸都绿了。”
说完,陈琮把手上瓜子壳往桌上一丢,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翘着二郎腿晃着。
苏挽明搁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走得不快,可隔壁桌的人看见他过来时,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陈琮背对着他,还在那儿摇头晃脑,甚是得意。
苏挽明走到他身后,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往桌面上重重一磕。
“砰”的一声,碗碟弹了起来,瓜子壳撒了一桌。陈琮的额头磕在桌沿上,当时就见了红。
“苏挽明?你发什么疯——”
苏挽明没等他把话说完,揪着领子把人从椅子上提起来,一拳砸在他脸上。
陈琮的嘴角当时就见了血。
旁边几个公子哥儿愣了一瞬,随即围上来拉架的拉架,帮腔的帮腔。
苏挽明打红了眼,谁拉他他就甩开谁,揪着陈琮又补了两拳。
陈琮也不是吃素的,挣开之后抄起条凳就砸,苏挽明侧身躲过,一脚踹在他膝弯上,陈琮扑倒在地,连人带凳子摔在一地碎瓷里。
二楼的动静闹大了,茶楼掌柜的领着几个伙计跑上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两人拉开。
苏挽明的随从也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后退。
陈琮被人扶起来,捂着嘴,血从指缝里往外渗,含含糊糊地骂:“苏挽明你等着!我陈家的门楣,你忠勇侯府惹得起吗!”
苏挽明被人架着,还在往前挣。
“你再让我听见你嘴里不干不净,我见你一回打你一回。”他盯着陈琮,一字一句地说,“我二姐的闲话,你也配说?”
掌柜的站在一旁,面上赔着笑,心里直叫苦。
这茶楼是镇国公府的产业,平日里来的都是体面人,还没人在他这儿动过手。
他把两边劝开,又让人去请大夫,忙得团团转。
苏挽明被随从架着出了凌云阁,哄着劝着上了马,调转马头往侯府去了,这事儿才算消停了。
这事当天就传遍了京城。
陈家告到了忠勇侯府。
苏承宗把苏挽明叫到正厅,当着陈家派来的人的面,抽了他三鞭子,又罚他跪了两个时辰的祠堂。
跪完了,苏承宗没让他起来,自己拎着把椅子在祖宗牌位前头坐下,看着他。
“你打人,我不问你。可你打了陈阁老家的旁支,明面上就是忠勇侯府跟陈家撕破了脸。值不值?”
苏挽明跪在蒲团上,低着头,额角那道伤还没处理,凝了细细的一线血痂。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服气地开口:“儿子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就敢动手?”
苏挽明抬起眼看他爹。
“爹,他们说我二姐是野种。还说二叔戴了十几年的绿帽子。儿子听不下去。”
苏承宗盯着他看了很久,没再说话。
祠堂里安静下来,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轻轻晃了晃。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回再动手,别在外面打。找个没人的地方。”
苏挽明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
苏挽清赶到祠堂时,苏挽明正跪在蒲团上,百无聊赖地抠供桌腿上的漆。
听见脚步声,他偏头看了一眼,见是她,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暗下去,把脸别开了。
“二姐。”他声音闷闷的,“你别来。爹罚我跪祠堂,谁来看我他知道了要恼。”
苏挽清没理他,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把他的脸掰正了。
只见额角上细细一道血痂,周围还泛着红。
她蹙了蹙眉,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揭了盖子,沾了药膏往他伤口上抹。
苏挽明嘶了一声,想躲,又不敢躲,只能僵着脖子让她涂。
“二姐,我没事。”
“这叫没事?”苏挽清收了手,把瓷瓶盖好搁在一边,“你跟人打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这张脸?打坏了,回头怎么娶媳妇儿。”
“娶什么媳妇儿。”苏挽明嘟囔,“我连自己二姐都护不住,还娶什么媳妇儿。”
苏挽清的手顿了一下。
她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没说话。
祠堂里安静得很,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着,照着祖宗牌位。
“挽明。”她叫他的字,声音放得很轻,“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苏州挽明低头抠着蒲团边缘的线头,没接话。
“你不该动手的。”苏挽清说,“陈家是阁老门第,你打了他家的人,回头人家在朝堂上参你爹一本,你爹怎么办?侯府怎么办?”
“那他们就能随便说你?”苏挽明猛地抬起头,眼眶都红了,“二姐,那些话多难听你知不知道?我听着都恨不得撕了他们的嘴。你是侯府的小姐,是我苏挽明的二姐,他们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