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清看着他通红的脸,喉头一阵哽咽。
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她如何不知?如何不委屈?如何不想撕烂他们的嘴?
“行了。”她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臭小子。二姐没白疼你。”
苏挽明吸了吸鼻子,眼眶还红着,嘴唇还抿着,一副委屈还没消的模样。
苏挽清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他膝上。
苏挽明低头一看,是一条马鞭穗子。
红黑两色丝线编的,穗尾收得齐齐整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都好看。
“答应你的。”
苏挽明把穗子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二姐,你编的?”
“嗯。”
“还是二姐待我好。”他声音都扬起来了,方才那点委屈和火气全散了,只剩下得了礼物的喜悦。
“我走了。”苏挽清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好好跪着,祖宗们可都看着呢”
苏挽明攥着穗子,仰头看她。
“二姐。”
“嗯。”
“下回他们再说你,我还打。”
苏挽清瞪了他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可嘴上没改口,攥着穗子的手也没松。
苏挽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祠堂外走了。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苏挽明的声音,还是那么倔,可底下压着一点闷闷的笑。
“二姐,这穗子真好看。”
苏挽清没回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此事当晚就递到了听松阁。
慕昭野坐在案后,听沈诚把凌云阁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翻文书的手停了一息。
“陈琮说的那些话,查查源头。”他开口,语气淡漠,“看看是谁在背后往外递。”
沈诚应下,转身退下。
“等等。”慕昭野叫住他,“苏挽明那边,他爹怎么处置的?”
“回主子,忠勇侯抽了他三鞭子,罚跪祠堂。”
慕昭野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文书翻过一页。“挑匹好马送去。不必说是我送的。”
沈诚应声退下。
慕昭野独自坐了一会儿,将文书合上,靠回椅背。
窗外月色皎洁,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可他的脸色,却晦暗不明。
—
詹事府前厅,两个同僚正站在廊下说话,声音不高。
“听说了吗?”
“谢少詹事那位未婚妻?啧啧,谢家这回怕是……”
说话的人一抬头,看见谢云辞站在廊柱旁边,脸色唰地白了,拱了拱手,拉着同伴快步走开了。
谢云辞站在廊下,面上没什么变化,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值房,把案上那摞文书翻开,看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又合上,起身去告了半日假。
进了永昌伯府,还没走到清晏居,就听见两个洒扫的婆子蹲在墙根底下咬耳朵。
他没走近,站在回廊拐角听了一会儿。
“……外头都传遍了,说二房那位姑娘不是苏家亲生的。夫人当初接她进府的时候怕是不知道这些。”
“我看那姑娘平日里规规矩矩的,倒看不出……”
“规矩什么呀,真规矩能跟镇国公牵扯不清?前阵子还跟着去江南了,谢二爷脸上怕是挂不住。”
谢云辞从拐角走了出来。
两个婆子看见他,吓得手里的扫帚都掉了,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二爷恕罪,奴婢们胡说的……”
“谁让你们在府里传这些的?”谢云辞的声音不高,却很冷。
那两个婆子抖得更厉害了。
“奴、奴婢们也是听外头人说的……说苏姑娘的闲话都传遍了京城……”
谢云辞沉默了一息。
“去账房结了工钱,今日就离府。”
两个婆子瘫在地上,还想求情,他已经抬脚走了。
他径直去了谢夫人的院子。
谢夫人正在看账,见他进来,脸色不对,把账册合上了。
“云辞?出什么事了?”
“母亲。”谢云辞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很平,“外头在传挽清的闲话,说她的身世。府里的下人也跟着嚼舌根,我已经打发走了两个。”
谢夫人皱了皱眉,倒并不意外。
“此事我也听说了一些。”
“詹事府有同僚私下议论,府里下人也在传。”他顿了顿,“母亲,这些闲话传出去,挽清以后怎么做人。她还要嫁进谢家来。”
谢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这个儿子向来克制,如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外面已经不像样儿了。
谢夫人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的打算呢?这些闲话传到这个地步,你要退婚,也说得过去。”
谢云辞没有立刻答。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下颌线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我不退。”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问问母亲的意思。”谢云辞抬起眼,“挽清是您接进府的。她的身世,您知道多少?”
谢夫人没有立刻答话。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只知道她母亲当年嫁进侯府前确实有个相好的,至于是谁,我却不知。贺氏那个人,从来不跟人提自己的事。”
谢云辞看了谢夫人一眼。
“可不管她身世如何,她是贺氏的女儿,是您接进府的,是您点了头许给儿子的。”
“我知你对那丫头的心意。”,谢夫人点了点头,声音放轻了些,“说实话,娘也挺喜欢那丫头的,懂事、乖巧,又长得好。”
“只可惜……”她顿了一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斟酌着开口,“关于她的传言可不止她的身世,还有她和镇国公府的那位国公爷,慕昭野……”
“所谓人言可畏。”
“你当真不介意?”
谢云辞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那里,垂着眼,手搁在膝上,微微收紧,沉默了一息。
“不介意。”
谢夫人看了他一会儿,轻叹一口气。
“云辞,你是我儿子。你嘴上说不介意,心里怎么想的,我未必不知道。”
谢云辞抬起眼来,声音很稳。
“母亲,她和慕昭野的事,不管旁人怎么非议,只要挽清自己不亲口承认,儿子就当全然不知。”他站起身来,“儿子对她的心意,不会变。”
他推门走了。
他走到门口时,谢夫人在身后叫住他:“云辞,你打算怎么处置?”
“我想先去侯府看看挽清。”他回过头来,“她这段时日想必不好过。”
谢夫人点了点头,也没再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