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他清楚。孙悟空修的是己身之道,闭关千年亦无妨;嬴政修的是山河社稷,离了秦地,攻法便如断线纸鸢,飞不起来。
更别说,若真能收回吕不韦所窃气运……那修为,怕是要再跃一阶。
气运越厚,道行越深。这是他的路,也是他的命。
嬴政重重叩首三记,额头触地有声:“谢师傅!”
再抬头时,嗓音微哑:“弟子不孝,不能晨昏侍奉,万望师傅宽宥。”
起身之后,他看向孙悟空,抱拳:“师兄,小弟这就告辞了。”
“日后师兄若踏足南瞻部洲,务必来咸阳寻我……煮酒,论道,不醉不休。”
孙悟空咧嘴一笑,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个圈:“南瞻部洲?记牢了!等俺老孙闲下来,第一个找你喝个痛快!”
嬴政点头,又朝楚天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步子不急,却一步一停,频频回望。直到身影渐远,终被白玉广场尽头的光晕吞没。
他沿着桃林小径折返,回到初入之处……那扇石门静静矗立。
门上,一道七彩光门无声浮现,边缘流转着细微涟漪。
嬴政未作迟疑,抬脚跨入。
……
南瞻部洲,秦国,御花园。
嬴政凭空消失,宫中已是血雨腥风。
随行的太监宫女尽数伏诛。
此刻,那堵坍塌半截的矮墙边,一队秦卒持戟而立,甲胄森寒。
忽地……墙头光影扭曲,一扇光门悄然裂开。
“报……!那带走大王的门又开了!!”
一名士卒拔腿狂奔。
话音未落,一只玄色云纹履已踏出光门。
紧接着,是玄衣王袍、垂旒冕冠,是额间缓缓旋动的太极图,是周身不动如岳、却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太乙金仙威势。
光门在他身后悄然弥合。
而嬴政心头一明:只要念头一起,门便再来。
四周秦卒僵在原地,喉结滚动,嘴唇发颤。
一人猛地扑跪在地,牙齿打战:“大、大、大……大王!”
“大王回来了!!”
“哗啦……”
齐刷刷跪倒一片,甲叶撞地之声震耳。
嬴政静立中央,黑袍垂落,不怒自威。
没人敢抬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钟:“平身。”
“谢大王!”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
嬴政扫了一眼天色,问:“寡人,离宫几时?”
“回大王……一日一夜整。”
他眼底掠过一丝松快:桃花源里过一日,秦地亦是一日。
时间,未曾错乱。
他以太乙金仙之境,跨出光门一瞬,便已了然……
桃花源不在洪荒地界,而悬于一方独立界域之中。
他最忧心的,正是那句古训:
桃源一日,人间千载。
若真如此,待他重返咸阳,秦宫早换新主,朝堂早已物是人非。
脚步声骤起,急而密。
先是甲胄森然的秦卒列队疾行,再是簇拥而至的宦者、宫人,最后才是以太后赵姬为首的一众后宫,以及吕不韦率领的满朝文武。
光门再现的消息刚传入宫中,这些人便火速赶来……方才还在咸阳宫议政厅上,为嬴政失踪一事争执不休。
有臣工断言,大王恐遭妖邪掳掠,凶多吉少,主张另立新君。
理由冠冕堂皇:国不可一日无主,何况大王已失联整整一日一夜。
赵姬与吕不韦,谁也没应。
他们今日权势所系,全在嬴政这一张王座之上。
王位易主,便是他们权柄崩塌之始。
所以一听光门重开,二人连朝服都未及整肃,便直奔此地。
远远望见嬴政立于那堵曾凭空消失又复现的旧墙之前,赵姬眼眶一热,吕不韦喉结微动,心头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吕不韦暗中松气:“天意尚在,权柄未失。”
他从不曾挂念嬴政生死,只盘算……若人真没了,自己还能稳坐相位几日?
“哗啦”一声,甲胄铿锵,袍袖翻飞。
秦卒、内侍、宫女、百官,连同吕不韦本人,齐齐伏跪于地。
“臣等参见大王!”
赵姬快步上前,指尖微颤,抚上嬴政肩头:“大王,你可算回来了!”
嬴政垂首,依礼作揖:“儿臣见过母后,累母后悬心。”
他未提桃源半字,目光却沉沉落向跪在前排的吕不韦。
赵姬见状,忙凑近低语:“大王,该请诸位平身了。”
话音未落,嬴政开口,声不高,却如刀劈青石:
“吕不韦,你该当何罪?”
……
“吕不韦,你该当何罪?”
稚声未褪,语气却稳如磐石。
脸上不见波澜,眉宇间却自有威压,绝非戏言。
吕不韦脊背一僵。
他万没料到,嬴政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问罪。
可吕不韦是谁?
城府深似井,算计密如网。
只怔得半息,便敛神抬眼,从容叩首:“大王明鉴,臣不知所犯何罪。”
他话音刚落,身后数名亲信立刻应和:“大王,相国何罪之有?”
一人更哽咽出声:“大王有所不知……您失踪之后,相国茶饭不进,彻夜守于宫门;听闻光门再现,当场跌坐,喜极而泣!
臣等实难揣测,相国究竟何处触怒天颜,竟致大王当庭问罪?”
“相国何罪之有!”
满朝文武再度俯首齐呼,声震院墙。
吕不韦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
十三岁的小王?
别说他,当年先王赢异人在时,也未曾压得住这满朝同声。
赵姬脸色霎时惨白。
这哪是朝见,分明是逼宫!
她一把攥住嬴政袖口,急促低语:“大王慎言!快请相国与百官起身,收回成命……再向相国赔个不是!”
嬴政纹丝不动。
面对山呼海啸般的逼压,他只淡淡扫过众人:“尔等可知,寡人昨日去了何处?”
百官一滞。
这孩子不认错、不退让,反倒说起昨日行踪?
仍有人应道:“臣等不知。”
嬴政目光清亮,一字一句:“寡人昨日,入了仙境。得遇仙师,拜其门下,今已习得仙术归来。”
“仙术”二字出口,吕不韦眼皮一跳。
他不信。
他信过……十年前也曾遇仙,恳求入门。
仙人只说:凡俗权柄在身者,不得修长生;执掌朝纲者,不可登仙途。
违者,天诛。
他舍不得权,便断了路。
那话刻在骨里,至今未忘。
此刻嬴政竟说已得仙授?
吕不韦当即转向赵姬,语气沉痛:“太后,大王恐遭妖祟迷神,言语失常。请速送回寝宫静养,召太医细诊。”
众臣纷纷附和:“请太后速带大王回宫!”
赵姬面色又是一白。
嬴政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一缕青气悄然游走,如活物般绕指三匝,倏忽隐没。
他心底无声一笑:
老狐狸果然还是老狐狸。
一句“受惊失言”,轻轻巧巧,就把刀锋卸了,把雷霆按回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