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父兄不但眼看着,还亲手将她送了出去。”
宁中则一怔,随即道:“这怎么可能?”
韩不为道:“金兵压在汴京城外,朝中只想着求和,金人要金银,便给金银;要城池,便议割地,后来金人开口要人,她的父兄为了平息金人的怒火,竟也答应了。”
漱玉轻声问道:“她自己肯去么?”
韩不为摇了摇头。
“她一个女子,怎肯去金营受辱?可朝中要送,家人也没能护住她,纵然她百般不愿,最终还是被送到了金人手里。”
漱玉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她的父兄把她送出去,可有人问过她,她自己愿不愿意?”
韩不为看了她一眼。
“没有。”
漱玉紧了紧手里的花剪,低声道:“那便不该替她答应。”
宁中则用力点头:“师妹说得对!那些人凭什么替她答应?”
韩不为道:“那话本里说,朝中还有人替此事开脱,说汴京百万生灵系于一线,帝姬既是皇家女儿,自当为社稷分忧。”
宁中则听得大怒:“凭什么?那些当官的享着朝廷俸禄,吃着百姓供奉,打了败仗,却要一个女子替他们受辱?”
韩不为冷笑道:“不错,打胜了,是他们的功劳;打败了,却叫一个女子去替他们抵罪。到头来,还要说她是为国尽忠。”
“她的父兄也不是好东西!”宁中则越想越气,“金人要人,他们便将自己的女儿、妹妹送出去,算什么男子汉?”
赫连雪坐在一旁,望着院中积雪,始终没有出声。此时听了这话,她抬起眼,道:“打仗总是要死人的。若能少死些人,议和未必是错。”
宁中则一怔,转头望向她。
“师姐,他们杀了这么多人,难道便由着他们杀完,再去求和?”
赫连雪轻轻摇头:“我不是说不要报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道:“只是有些仇,今日报不了,须得等。”
宁中则想起师姐满门遭血刀门所害,如今伤势尚未养好,纵然想报仇,也只能暂且忍耐,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韩不为道:“赫连师妹说得有理,打不过,暂且退一步,养精蓄锐,来日再战,也算不得丢人。”
赫连雪抬眼看向他。
“可若拿百姓的性命去换自己的太平,拿无辜女子去换自己的富贵,这也叫议和?”
宁中则听了,立时道:“不错!那些人享着富贵,叫别人去受苦,凭什么?”
韩不为道:“他们只想着息事宁人,却没想过,金人今日要一个帝姬,明日又会要什么。”
漱玉问道:“她进了金营之后,可有人去救她?”
韩不为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她在金营受尽凌辱,后来辗转落到另一个金人手中,没过多久便死了。”
漱玉脸色渐渐白了。
韩不为叹道:“把话本说,她临时之前伤得极重,连G到【剧情演绎,非色情向,特此备注】都已破裂。”
宁中则起初没有听明白,待想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
“这些畜生!”
她猛地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叮当作响。
漱玉被这一声惊得手指一颤,花剪落在了地上。
韩不为弯腰替她拾起,只见她目光落在地上,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终南山道观里那群山贼,轻声唤道:“师妹?”
漱玉回过神来,伸手接过花剪,指尖却仍有些发抖。
“她一个人在金人那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声音很轻,“若是有人肯帮她一把,就好了。”
韩不为没有说话。
那日若不是他及时赶到,漱玉孤身一人在道观中,又有谁能救她?
赫连雪望着院外,慢慢握紧了披风的边缘。
宁中则转头看向她:“师姐,你说那些金人该不该杀?”
“该杀。”
赫连雪只说了两个字,宁中则却不再追问。
韩不为见三人神色各异,便道:“这话本还有后半段,你们可还要听?”
宁中则立刻道:“听!她的父兄不管,难道大宋就没人肯替她报仇?”
韩不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自然有人。”
“金人掳走徽、钦二帝,汴京也落入敌手,宋室有人南下,在江南立了朝廷,做皇帝的,正是宋徽宗的第九个儿子,赵构。”
“那话本说,有一个后世的寻常人,不知遭了什么机缘,一觉醒来,竟成了这位大宋官家。”
漱玉听得好奇:“一觉醒来,就回到了从前?”
“不错。”
宁中则道:“世上哪有这样的事?”
“我听的是话本,世上有没有,却不知道。”韩不为放下茶杯,笑道,“师妹若是不信,不妨权当解个闷。”
宁中则瞪了他一眼:“谁说我不听了?你快往下讲。”
韩不为接着道:“他成了皇帝之后才知道,自己来得晚了,汴京已失,赵福金也已落入金人之手,他纵然想救,也已迟了一步。”
漱玉轻轻叹了口气。
“可金人夺去的地方、掳走的百姓还在,这位官家既做了大宋皇帝,便不肯只守着半壁江山,任由金人在北边逍遥。”
宁中则听得精神一振:“他要打回去?”
“他想打,可朝中有许多人不愿打。”
韩不为蘸了些茶水,在桌上画出一条线。
“金人在北面,江南在南面,有人说,金兵势大,不可力敌,劝他退过长江;有人说,百姓已受了多年战乱,该与金人议和,先保住江南。”
“还有人说,汴京丢了便丢了,徽、钦二帝也救不回来了,只要官家还在,大宋便还在,又何必冒险北上?”
宁中则皱眉道:“那些被金人掳去的百姓呢?他们也不管了?”
韩不为道:“管,奏折上人人都说要管,可一说到出兵,便都劝官家再等等。”
漱玉问道:“那位官家呢?”
“他不肯等。”
韩不为伸手,从桌上那条水线向北划去。
“他明白,退过长江,或许能安稳几年,可被金人占去的地方,大宋就再也拿不回来了。今日丢汴京,明日丢淮河,等到退无可退之时,谁还肯替他守江南?”
“于是他不顾群臣劝阻,带着愿意跟随他的将士,往北去了。”
宁中则听得出神,问道:“他既是皇帝,若真怕死,留在江南便是,谁还能逼他去打仗?”
韩不为道:“自然没人敢逼他。”
“那他为什么还去?”
韩不为望了她一眼,道:“因为他能退,汴京那些百姓却无处可退。”
宁中则怔了一怔。
韩不为道:“那说书先生说到这里,用了八个字。”
“群臣向南,君独向北。”
院中安静了一瞬。
赫连雪望着桌上那道指向北面的水痕,问道:“他后来见着金兵了?”
“见着了,还遇上一个极厉害的对手。”
“谁?”
“完颜娄室。”
韩不为道:“此人是金国名将,领兵多年,曾打得辽国和宋朝的军队节节败退,宋人提起他,许多将士还未交手,心里便先怕了三分。”
“后来两军在尧山相遇,宋军好不容易摆开阵势,娄室却领着骑兵攻了过来,前方宋军一阵接一阵败退,眼看他越冲越近,官家身边的人都急了。”
漱玉攥紧了衣袖:“他身边还有多少兵马?”
“还有护卫,也有将士挡在前面,只是金兵来得太猛,前面的人一退,后面的阵脚也跟着乱了。”
韩不为望向三人,声音低了些。
“有人劝官家退回山上。可完颜娄室的大军就在前面,宋军已有人开始败退,若龙纛再往后一退,这一仗便再也挽回不得了。”
宁中则忙问:“他退了么?”
“没有。”
韩不为抬手蘸了些茶水,在桌上向前一划。
“那位官家望着山下的战阵,知道此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便召来身边之人,留下了一番话。”
院中静了下来。
韩不为抬起头,缓缓道:“朕可战死,国家不可沦丧!”
“哪怕赵氏不存,但凡有豪杰能收复河山而救万民者,自当取河山自用,为万民之主!”
“宋可亡,天下不可亡!”
话音落下,宁中则愣愣地望着他,连呼吸也放轻了几分。
过了片刻,她猛地握紧拳头,道:“好一个‘宋可亡,天下不可亡’!这才是一个皇帝该说的话!”
赫连雪望着桌上那道水痕,轻声道:“他连皇位都舍得,难怪肯把自己的命留在阵前。”
漱玉想了想,道:“他这样说,跟着他的人,心里也不必只想着保住赵家的江山了。”
韩不为点头道:“不错,他是要告诉将士们,今日这一战,不只是为了他赵家的皇位,更是为了失去家园的百姓。”
他说着,抬手在桌上一推:“留下这番话后,他叫人举起龙纛,随他向前!”
漱玉怔道:“别人都劝他退,他反而往前去?”
“他是大宋皇帝,那面龙纛便是他的旗,将士们看得见旗,就知道官家还在;若旗往后退,前面的兵马瞧见了,又该如何?”
赫连雪轻声道:“人心一散,便挡不住了。”
“不错。”
韩不为道:“龙纛往前一动,山上山下的宋军都瞧见了,有的将士本已退下来,见官家的旗竟到了前面,当即掉头,跟着杀了回去。”
“阵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韩不为抬起头,声音陡然高了起来。
“是龙纛,随官家杀贼!”
宁中则的手掌猛地握紧,连漱玉也不由坐直了身子。
“各路宋军望见龙纛,纷纷回援,可娄室来得更快,他领着数百亲兵直冲过来,竟到了官家近前。”
宁中则急道:“护卫呢?怎么叫他冲到了跟前?”
“前面阻拦的将士不是死了,便是受了伤。娄室到了百步之外,取出一张大弓,搭箭对准了官家。”
漱玉轻呼一声:“那官家岂不危险?”
“是危险。”韩不为道,“娄室久经战阵,箭法了得,这一箭若是射中,宋军便是赶到了,也救不回他们的皇帝。”
“官家身边的人都叫他躲开,可他没有躲。”
宁中则双眼盯着韩不为:“他也会射箭?”
“会,他当即取过弓箭,与娄室隔阵相对。”
韩不为抬起手,做了个拉弓的姿势。
“一个是大宋官家,一个是金国名将,两军将士远远望着,谁都知道,这一箭若有差池,便是生死立判。”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
宁中则催道:“后来呢?”
“官家先放了箭。”
韩不为手指一松:“可惜,这一箭没有射中娄室。”
“啊?”漱玉急道,“那金将的箭呢?”
“娄室仍举着弓,正要瞄准,宋军援兵却已赶到,箭矢纷纷射向金骑,娄室只得避让,这一箭终究没能射向官家。”
宁中则怔道:“你说了半天,他这一箭竟然射空了?”
韩不为笑道:“射空了。”
“那算什么英雄?”
“宁师妹,谁告诉你,英雄就得箭无虚发?”
韩不为放下茶杯,道:“有的人武功盖世,却只敢欺负弱小;有的人明知未必胜得过敌人,仍敢当着千军万马开弓。你说,哪个更像英雄?”
宁中则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过了一会儿却道:“他敢和娄室对射,胆子倒是不小。”
赫连雪一直静静听着,此时道:“他若退了,旁人也会跟着退,那一箭射没射中,已经不那么要紧了。”
韩不为点了点头。
“官家立在阵前,各路将士便朝着他的旗杀来,金军冲势虽猛,终究没能将宋军冲垮。”
“待宋军稳住阵脚,诸将又领兵向前,官家望着前方战阵,只管叫人把旗再往前送。”
他一手按在桌上,缓缓向前推去。
“将士们跟着那面旗,一步一步逼了上去。阵中有人纵声大喊——”
“压过去,给我压过去!”
宁中则听得热血上涌,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
“好!那金将呢?可叫他跑了?”
“没有。”韩不为道,“娄室领兵冲得太深,后来被宋军诸将围住,死在了尧山之下。”
“这一仗打完,金军败退,大宋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宁中则长长出了口气:“听你讲到那姓完颜的冲过去,我还替那官家捏了把汗,幸好他没退,不然前面的将士见了,还怎么打?”
赫连雪道:“他敢留下,肯跟着他的人才敢拼命。”
她说完,望了一眼院外,低声又道:“仇人再厉害,也总有能杀的时候。”
宁中则知道她想起了什么,轻轻握住她的手。
漱玉却问:“师哥,打赢了这一仗,是不是便能把被掳走的人都接回来了?”
韩不为摇了摇头:“一场胜仗,还不够收复失地,不过有了这一仗,往后总有机会。”
漱玉低头想了想,道:“若能早些把金兵赶走,那些没死的人,兴许还能回家。”
韩不为望着她,道:“不错,有人还在等,他们便不能不去。”
宁中则道:“那些金人欺负了那么多人,一仗怎么够?既然打赢了,便该追上去,把他们赶回老家!”
韩不为听了,却摇了摇头。
“怎么?”宁中则道,“你方才还说要打,如今又舍不得追了?”
韩不为望向院外,缓缓道:“依我看,光将他们赶回去还不够,他们从哪里来,咱们便打到哪里去。”
“叫他们也尝尝,城破家亡是什么滋味。”
宁中则听得眼睛一亮:“说得好!他们既然敢来,便该打得他们再也不敢生出南下的念头!”
漱玉轻声道:“若是北地的百姓知道有人要去接他们回来,一定会很高兴。”
韩不为看了她一眼,想起赵福金的遭遇,点头道:“有人还在等,这一仗便值得打。”
赫连雪却没有说话。
她望着石桌上那道已快干透的水痕,过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
宁中则转头问道:“师姐,可惜什么?”
赫连雪道:“话本里的大宋,本该如此;历史上的大宋,也本应如此。”
“可惜,这终究只是话本,真正的靖康之耻,直到宋朝灭亡,也没能雪去。”
宁中则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漱玉低声道:“那赵福金,还有那些被掳走的人……”
她没有再问下去。
韩不为望着院外,默然片刻,道:“话本是编的,可那些没能回家的人,却是真的。”
山风吹过,檐下竹帘轻轻晃动,方才还热闹的院子,一时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宁中则忽然想起一事,转头望向韩不为。
“你今日不但会逗人,还会讲故事,可我听人说,你在内门时是个闷葫芦,平日连话也不爱说。”
她盯着韩不为,目光中带着几分狐疑:“怎么这几个月,你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睁大了眼睛:“你是不是也和那故事里的皇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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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前前后后写了5个多小时~感觉好像跨越时空真的跟他们在对话,真的写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