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也和那故事里的皇帝一样……”
宁中则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韩不为。
韩不为心头一跳,面上仍笑道:“和他一样什么?”
宁中则迟疑片刻,道:“你是不是也不是原来的韩不为了?如今这身子里,住着的是另一个人的魂魄?”
漱玉听得一惊,忙抬头望向韩不为。
赫连雪坐在一旁,也将目光移了过来。
韩不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宁师妹平日瞧着大大咧咧,想不到竟猜得这般准。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方才才讲了个后世之人成了宋朝皇帝的故事,宁中则一时听得入神,往这上面猜,倒也不足为奇。
眼见三人都望着自己,韩不为将茶杯放下,长长叹了口气。
“宁师妹,你既然瞧出来了,师哥也不瞒你。”
宁中则心里一紧:“你当真……”
韩不为压低声音道:“不错,原来的韩不为早已不在了,如今坐在这里的,是从地下来的。”
漱玉身子一僵。
恰在此时,一阵山风吹过,廊下竹帘轻轻晃动,发出一阵细响。
宁中则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随即又觉得不妥,挺起胸膛道:“你从地下上来,想……想做什么?”
韩不为瞧了她一眼,慢慢伸出手去。
“我好不容易才上来,正缺一样东西,想向师妹借一借。”
“借什么?”
“借师妹……”
韩不为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指向她身后。
“瞧,那里还有一个!”
宁中则吓了一跳,忙转过头去,却见身后除了几株花木,连个人影也没有。
她回过头来,只见韩不为正笑得前仰后合,哪里还不知道自己上了当?
“韩不为!”
宁中则脸颊通红,抓起石桌上的一截枯枝,劈头便向他打去。
韩不为起身闪开,笑道:“宁师妹,这你也信?”
“谁信了?你给我站住!”
“师妹不是说我从地下来的么?你这树枝可打不着我。”
两人一追一躲,转眼绕着石桌走了半圈。
漱玉先前还有些害怕,此时瞧出韩不为是在故意吓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赫连雪望了宁中则一眼,淡淡道:“师妹,方才你被吓得退了两步。”
宁中则脚下一停,瞧见连师姐也在取笑自己,气得将枯枝往桌上一放。
“好啊,你们都帮着他!”
韩不为笑道:“宁师妹别生气,往后师哥再给你讲个故事,算是赔个不是。”
“谁要听你的故事!”
宁中则嘴上这么说,手却仍按在那截枯枝上,显然是等他说错了话,还要再打。
韩不为也不再逗她。
宁中则看看师姐,又看看韩不为,忽然问道:“韩不为,你说,会不会也有一本话本,写着咱们这些人的故事?”
韩不为一怔。
宁中则接着道:“就跟你方才说的那位官家一样,旁人拿着书,便知道咱们今日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韩不为笑道:“若真有这样的书,那写书的人倒是有些本事,只不过,他未必知道咱们心里在想什么。”
宁中则想了想,道:“那也说不定,说不定咱们眼下说的话,早有人写在书里了。”
赫连雪却在这时开口了。
“若真有一本书,将一个人的一生都写了下来,他若提前知道自己的结局,又能不能改变?”
她声音不高,神情依旧清冷。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
韩不为看着她,想起她一家死于血刀门之手,如今身负血海深仇,连伤势也未曾养好。
他又想起书中那场剑气之争。
那些人的名字,那场大战的结局,他都记得。
可如今,他也在华山。
韩不为沉默片刻,道:“纸上写得尽旧事,未必写得定来日,人只要还活着,脚下便还有路。”
赫连雪望着他,过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是该试一试。”
宁中则看看师姐,又看看韩不为,忍不住道:“我原是顺着他的胡话问几句,师姐倒认真起来了。”
韩不为笑道:“宁师妹既然有此雅兴,师哥倒也不妨陪你们多说几句。”
“谁要你陪!”
正说着,正房门帘一动,褚清徽走了出来。
“你们几个,在院子里闹什么?”
众人连忙起身。
褚清徽先瞧了一眼宁中则手里的枯枝,又看向韩不为,摇头笑道:“我在屋里听了半天,先是讲故事,接着又说起什么地下上来的,中则,你是他的对手么?也敢同他斗嘴。”
宁中则急道:“师父,是他故意吓我!”
“他的话,你也肯信?”
“我才没有信!”
韩不为忙道:“褚师叔明鉴,是晚辈在同宁师妹说笑。”
宁中则瞪了他一眼,正要开口,褚清徽已走到石桌旁坐下。
她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过了片刻,轻声道:“你方才讲的故事,我在屋里也听见了。”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
褚清徽道:“话本里那位官家,为了收复失地,肯亲赴战阵,倒是难得,只可惜,真正的大宋,没有等到这样一个人。”
宁中则想起赵福金的遭遇,忍不住道:“师父,那些金人欺人太甚!若是当年的宋人都能像话本里一样,早些将他们赶出去便好了。”
褚清徽道:“故事里几句话,便能讲完一场大战,真到了两军交战之时,却不知要死多少人。”
宁中则低声道:“可若都不敢打,金人岂不是要一直欺负下去?”
褚清徽望着她,点了点头:“不错,有些仇,明知会死人,也不得不报;有些仗,明知难打,也不得不打。”
她目光从几个弟子脸上一一掠过,缓缓道:
“华山弟子所学虽有不同,剑宗也好,气宗也罢,终究都是华山门下,若有一日外敌临山,我只盼你们能同心御敌;若有一日祸起门墙,更莫要忘了,你们手中的剑,本是用来护住同门的。”
赫连雪忽然抬起眼,道:“若有一日,剑宗、气宗都认定自己是在护卫华山呢?”
褚清徽微微一怔,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叹道:“那便是最难办的事了,人各有志,各有各的道理,一旦认定自己所行无错,旁人说什么也未必听得进去。劝得轻了,他以为你不懂;劝得重了,他又以为你偏袒。”
她望着院中几人,神色渐渐凝重。
“天意如刀,人心难测。若真到了那一日,只怕连谁对谁错,也未必能分得清楚,我只盼他们还记得,彼此曾是同在一座山门下学艺的师兄弟。”
宁中则听得皱起眉头,道:“师父,同门之间,怎会走到那一步?”
褚清徽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轻轻摇了摇头。
韩不为站在一旁,心中却是一沉。
外敌若来,众人自当拔剑。
可他记得,书中那场剑气之争,持剑相向的,却偏偏是华山同门。
到那时,今日坐在这院中的人,又会如何?
韩不为收起心思,上前抱拳道:“师叔,弟子也不知将来如何,真到了那一日,只能但凭本心行事。”
褚清徽望着他,眼中多了几分欣慰,点头道:“你能有这番心思,倒也难得。”
她看了韩不为一眼,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前几日受了剑伤,初七便要启程去福州,眼下伤处可曾痊愈?这一路山长水远,可容不得半点逞强。”
韩不为笑道:“多谢师叔挂念,已好得差不多了。”
褚清徽道:“什么叫差不多?过来,让我再替你瞧瞧。”
韩不为依言上前,伸出手腕。
褚清徽搭住他的脉门,本是替他查看伤势,过了片刻,神色却微微一变。
“你运一遍真气。”
韩不为心中一动,依言催动《抱元劲》,将真气缓缓行开。
褚清徽细细察看片刻,这才松开手。
“你打通带脉了?”
韩不为点头道:“就在今日早上。”
宁中则一听,脱口道:“二流?”
她望着韩不为,脸上满是惊讶。
“你大比的时候,分明还不是二流!”
“那时还不是。”
“这才过了几日?”
韩不为想了想,道:“许是因为师哥我天资过人,乃是百年不出的练武奇才。”
宁中则一呆。
韩不为却越说越觉有理,抬头望了望天,感慨道:“说起来,武当派的三丰真人也是这般天纵之资,我如今虽还差他老人家一些,往后勤加修炼,未必不能……”
“就你?”
宁中则忍不住打断了他:“也敢和三丰真人相比?”
韩不为道:“怎么,师妹不信?”
“我只知道,三丰真人开宗立派,威震天下,至于你嘛……”宁中则上下瞧了他一眼,“这脸皮倒是练得比谁都厚!”
漱玉听得好笑,忙低下头去。
赫连雪却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望着韩不为道:“带脉虽通,可你能否将这股劲力收发自如?”
韩不为转头看她,笑道:“赫连师妹这是要考校我?”
赫连雪淡淡道:“我只问你能不能。”
韩不为笑了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到院中。
澄心居里那株银杏早已落尽叶子,枝头积雪未消,他走到树下,抬手轻轻拂过一根横枝,腰胯微沉,带脉随之一转。
丹田真气先蓄后发,劲力自腰间而起,沿着脊背贯入肩肘,再至腕间。
他掌缘贴着枝梢轻轻掠过。
枝条微微一颤,积雪簌簌落下,却没有折断半分。
韩不为收掌而立,神色如常。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招,其中变化却与从前大不相同。
以往他催动真气,多是沿十二正经运转,劲力大半聚于手臂,出招之后,还须重新提气,方能接续下一招。
如今带脉初通,丹田真气有了蓄转之处,腰胯一动,周身劲力便随之而起,出手不再只是手臂发力,而是腰、背、肩、肘、腕层层相合。
这一掌看似不快,实则劲力贯通,收发之间,比从前快了不止一筹。
三流与二流,果然不可同日而语。
韩不为心中暗暗欢喜。
宁中则瞧了瞧那根落雪的枝条,撇嘴道:“不过打通一条带脉,瞧把你得意的!”
韩不为转过身,笑道:“师妹若是羡慕,不妨也来试试。”
“谁羡慕你了?”
“那便是师哥多心了。”
宁中则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韩不为心情大好,回到石桌旁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说起来,我这般百年难遇的奇才,在华山都找不出第二个,过几日去了福州,还不知道掌门会派哪位师兄与我同行。”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向往之色。
“福州路远,若是那位师兄阅历丰富,沿途一应事情都能替我拿主意,那可再好不过。”
宁中则斜眼看他:“什么替你拿主意?我看你是想让人替你跑腿,自己在旁边躲清闲罢?”
韩不为道:“师妹这话又错了,长幼有序,我身为师弟,难道不该听师兄的话?”
“说得好听!你便是想偷懒耍滑。”
“宁师妹若非知道掌门派了谁,怎知那位师兄不肯替我拿主意?”
宁中则一时语塞,转头瞧了褚清徽一眼。
褚清徽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动,却没有说破,只道:“掌门自有安排,到了时候,你便知道了。”
韩不为道:“师叔也不知道?”
褚清徽瞧了宁中则一眼,笑道:“掌门既然还没说,我又怎好先告诉你?”
韩不为眼睛一亮:“这么说,师叔是知道的?”
“知道又如何?”褚清徽道,“过两日你自然会知晓,何必急在这一时。”
韩不为道:“弟子只是想早些知道那位师兄的脾性,免得路上惹他不高兴。”
宁中则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道:“是啊,也不知是哪位师兄,不过我瞧,他多半不会由着你偷懒耍滑,事事替你出头。”
韩不为瞧了她一眼:“宁师妹说得这般笃定,倒像是认识那位师兄。”
“我猜的,不成么?”
“自然成。”韩不为笑道,“但愿师妹猜得不准,否则这一路可不好过。”
宁中则没有答话,只悄悄朝褚清徽看了一眼。
褚清徽端起茶杯,轻轻饮了一口,掩住了嘴边的笑意。
漱玉却没留意两人的神色,只听韩不为提起福州,低声问道:“师哥,你的伤当真好了么?”
韩不为笑道:“师叔方才不是瞧过了?师妹若不信,师哥这便打两招给你瞧瞧。”
说罢,他退开两步,当即使了两招开山摔碑手,收势时气息平稳,神色如常。
漱玉见他确实无恙,这才放下心来,轻轻点了点头。
宁中则在旁道:“漱玉师妹,你瞧清楚了,他这不是伤好了,是那股胡闹的劲儿又回来了。”
韩不为停下脚步,道:“宁师妹,师哥伤好了,你不替我高兴么?”
宁中则瞪了他一眼:“谁替你高兴!”
褚清徽道:“你经脉既已打通,伤势也无大碍,只是方才破境,行功时仍须谨慎,不可一味求快。”
“弟子记下了。”
褚清徽点了点头,又道:“你今日来澄心居,先是同中则斗嘴,又讲了半天故事,如今故事讲完了,可还有旁的事?”
韩不为闻言,站起身来,朝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回师叔,弟子今日来,确实还有一件正事。”
宁中则瞧见他忽然这般郑重,不由笑道:“你方才闹了半天,原来还记得有正事?”
韩不为没有理她,转头望向漱玉。
他先前听漱玉提过,程清远曾教过她一门基础养生功。
这门功夫虽不以杀伐见长,在他看来却颇有用处,若能将它种成武道灵果,往后在外与人交手,真气损耗或是受了伤,说不定都能派上用场。
下山在外,敌人可不会等他调息好了再动手,若能多备几枚这样的果子,便多了几分底气。
只是不知那门养生功种出来的果子,究竟有没有这般功效。
韩不为收回心思,道:“弟子想向漱玉师妹讨教一门功夫。”
漱玉一怔:“向我讨教?”
“不错。”韩不为道,“弟子这些日子练剑,觉得剑宗功法杀伐之气颇重,若能学一门平和的养生功,调养身心,想来也是好的。”
褚清徽听了,微微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倒是难得,练武之人只顾勇猛精进,却不知收敛调养,日子久了,难免有伤自身。”
宁中则瞧了瞧韩不为,又瞧了瞧漱玉,道:“漱玉师妹才入门不久,她会的功夫,你还能不会?”
韩不为笑道:“三人行必有我师,何况她是我师妹?向她讨教,又有什么不好意思?”
漱玉脸上一红,小声问道:“师哥想学什么?”
韩不为望着她,笑道:“便是师父从前教你的那门基础养生功。”
pS:很快进入福州主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