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图?”
宁中则吃了一惊:“福威镖局的林总镖头?他原来是少林寺的和尚?”
段清玄道:“不错。他还俗之后,凭借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在江湖上闯出名声,才有了如今的福威镖局。”
宁中则仍有些不解:“他既是红叶禅师的亲传弟子,又曾上华山向两位前辈请教武功,怎么后来反倒还俗,开起了镖局?”
段清玄道:“出家人也好,俗家人也罢,终究各有各的缘法,渡元既然还俗,那便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下山之后,魔教又盯上了莆田少林寺,攻寺之际,红叶禅师自知难逃此劫,便将寺中的《葵花宝典》焚毁了。”
宁中则听得怔了片刻:“这么说,林总镖头使的辟邪剑法,便是从《葵花宝典》里得来的?”
“是否尽是宝典上的武功,老夫也不能断言。”段清玄道,“但两者之间,必有渊源。”
韩不为垂下眼帘,心中却已转过几个念头。
林远图能从岳肃、蔡子峰两位前辈口中听得宝典残篇,进而创出辟邪剑法,若华山当年也留下什么手稿,自己是不是能从中学到一二?
哪怕只留下三招两式,对旁人未必有多大用处,自己有武道农田相助,说不定也能将它种出来。
只是掌门刚说此事关系重大,他若此刻便开口打听,未免太过心急。
想到这里,他抬头问道:“掌门,您的意思是,林远图可能练成了《葵花宝典》?”
“那宝典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旁人都练不成,偏偏他练成了?”
段清玄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着墙上那幅字,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因为《葵花宝典》,是一门先天功法。”
宁中则身子一震:“先天功法?”
她望着段清玄,道:“掌门师伯,古籍上不是说,秦皇、汉武、李淳风、刘伯温先后四次绝地天通,天地元气日渐衰竭,先天之路早已断绝了么?”
“那《葵花宝典》纵然是先天功法,又如何能练成?”
韩不为听得一怔,绝地天通?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难道天地元气的衰竭,竟是人为不成?
他忍不住问道:“掌门,什么是绝地天通?”
宁中则转头看他,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你连这个也不知道?”
“我又没有读过那本古籍,不知道有什么奇怪?”
宁中则道:“你不是常说自己是百年不出的练武奇才么?”
韩不为道:“我说的是练武,又没说自己看过天下所有的书。”
宁中则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段清玄见状,摇了摇头:“中则,不必笑他,绝地天通之说,门中寻常弟子未必知晓,何况不为入真传时日尚短。”
宁中则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段清玄看向韩不为,道:“此事说来话长,你眼下只须知道,天地元气已不如古时充沛,借天地元气突破先天的道路,如今已行不通了。”
韩不为心中一动,一流高手可以内气外放,再往上,本该是先天,可若天地元气不足,这先天境界,岂不是成了一条断路?
段清玄又道:“所谓先天功法,并非练成之后,便能踏入先天,而是其武学根本,已触及先天之妙。”
“如今纵有先天功法在手,也无法再循着昔日的道路突破,宝典上的武功,究竟还能练到哪一步,老夫也不敢妄下断言。”
宁中则问道:“莫非这天地间,还有什么法子,能够绕过绝地天通留下的桎梏?”
段清玄道:“若有法子,林远图或许已经找到了,若没有法子,他又为何能在短短十余年间,武功突飞猛进?”
“老夫也正想弄明白这一点。”
韩不为听到这里,忽然想起前世书中所说,心中微微一动。
难道那天地元气不足的关隘,竟能以自宫之法绕过去?
他正想着,宁中则却仍在皱眉苦思。
韩不为看了她一眼,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段清玄道:“二十年前,我曾在杭州丰乐楼与林远图坐而论道,那时他武功虽高,却还未臻大成,我也不曾从他身上瞧出什么异样。”
“可此后十数年,他在江南挑落黑白两道不少高手,竟从无败绩,便是号称三峡以西剑法第一的长青子,也在他剑下败了。”
宁中则问道:“林总镖头赢了多少招?”
“据传,不过几招。”
宁中则吃了一惊。
段清玄道:“消息传来之后,我才不得不怀疑,他或许已从宝典中,走出了一条旁人不曾走通的路。”
“此次你二人前去,一是替我留心他的虚实;二是瞧瞧林家子嗣的武功,看看他所练的法门,是否也传给了后人。”
“若那法门人人可练,江湖自会因此生变;若只有林远图一人能练,旁人想知道缘由,也未必肯罢手。”
段清玄轻叹一声:“无论是哪一种,这江湖往后都要多事了。”
宁中则慢慢点头,脸上仍有些惊疑。
她原以为只是陪韩不为下山贺寿、探听闽越动静,没想到这一趟还牵扯到林远图与《葵花宝典》。
韩不为却已想到了另一处。
魔教抢走的是华山的宝典残篇。
可岳肃、蔡子峰两位前辈当初回山之后,难道就没留下什么?
他看了看段清玄,试探着问道:“掌门,咱们华山那本宝典残篇虽已被魔教抢走,可两位前辈当年研习宝典,难道没有留下手稿、笔记么?”
话音落下,宁中则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韩师兄倒是心思快,方才还在问林远图有没有练成宝典,这会儿便惦记上咱们华山留下的手稿了。”
韩不为笑道:“宁师妹,习武之人听见天下绝学,想要见识一番,有什么奇怪?”
“那你倒是说说,若手稿尚在,你想不想看?”
“自然想看。”
韩不为接着道:“何况掌门叫咱们去留心林远图的武功,自家门中若有前辈留下的记载,先弄明白一些,总比到了福州,什么也不知道要好。”
他瞧着宁中则,笑道:“难不成师妹打算见了林总镖头,直接问他一句:‘你练的可是《葵花宝典》?’”
宁中则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我又没说不让你问!”
韩不为点头道:“那就好,我还以为师妹已想好了怎么查,正等着你教我呢。”
“你……”
宁中则正要答话,见段清玄望了过来,只得闭上嘴。
段清玄瞧了瞧两人,目光在韩不为脸上停了片刻,嘴角似有一丝笑意。
“习武之人想见识天下武学,并不稀奇,只是《葵花宝典》凶险异常,当年两位前辈所得的,又只是残篇,你纵然见到了,也不可贸然修习。”
韩不为忙道:“弟子明白。”
段清玄起身走到墙前,望着那幅“至诚如神,可以前知”,过了许久,才道:“岳肃前辈当年,确实留下过一些手稿。”
韩不为心中一喜,刚要开口,便听段清玄又道:“不过,他留下的并非《葵花宝典》全文。”
“岳肃前辈参悟宝典残篇时,发现其中一些运气法门,与我华山内功之理有相通之处,便尝试以此推演《紫霞神功》的后续法门。”
宁中则问道:“祖师将宝典上的功夫,融进了紫霞神功?”
“起初有此打算。”
段清玄道:“只是宝典所载毕竟过于偏激,岳肃前辈研习日久,渐渐发觉其中虽有可取之处,却未必适合我华山弟子修行。”
“后来他舍去宝典原有的路数,另辟蹊径,此后又有历代前辈不断参悟、补全,方有紫霞神功后来的境界。”
韩不为听得心头一动。
华山九功,紫霞第一。
他早知《紫霞神功》的名头,却不知这门功夫的后路,竟还与岳肃留下的手稿有关。
宁中则听得出神,问道:“那咱们华山的紫霞神功,可也能练到先天境界?”
段清玄缓缓摇头:“先天之路既已断绝,紫霞神功自然也不能凭空生出天地元气。”
“不过,武道之路并非只有先天一途。”
韩不为与宁中则同时望向他:“传说达摩祖师、张三丰真人,以及元廷那位八思达大师,皆曾另辟蹊径,不循旧时先天之路,走到了陆地神仙的境界。”
韩不为心头一震。
他本以为先天之路断绝,一流便已是如今江湖的尽头,想不到,还有人从另一条路上走了过去。
他望着段清玄,忍不住问道:“掌门,您已将《紫霞神功》练到何种境界了?”
宁中则听了,也抬头望去。
她自小在华山长大,知道紫霞神功是门中至高传承,却从未听人说过,掌门究竟练到了哪一步。
段清玄负手立在字幅之前,并未立即回答。
窗外山风吹动树梢,厅中静了片刻。
“二十年前,老夫在真传大比中夺魁,接掌华山,这才得传《紫霞神功》。”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幅字上,缓缓说道:“如今,已练到了最高境界。”
“紫霞无极。”
宁中则怔了片刻,才道:“紫霞无极?掌门师伯已经将九重紫霞神功尽数练成了?”
段清玄微微颔首。
韩不为心中却是一震,紫霞神功,华山九功之首。
他虽早知掌门武功深不可测,却不曾想到,段清玄竟已将这门神功练到了极处。
可掌门若有如此修为,为何仍对林远图念念不忘?
正想着,段清玄忽然叹了口气:“紫霞神功虽已练至极处,可这天下武学,又岂有真正的尽头?”
“老夫这些年闭关参悟,始终觉得前面还有一道门槛,可那一步看着近,无论如何,却总是迈不过去。”
宁中则忍不住问道:“掌门师伯,难道您离陆地神仙之境,也只有一步了?”
段清玄沉默片刻,道:“若按江湖上的说法,老夫如今,算是半步陆地神仙。”
“可这半步,或许比前面的路都难走。”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
半步陆地神仙!
韩不为望着段清玄,想起方才他说的达摩、张三丰与八思达,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原以为自己突破二流,距离江湖中的高手已近了一步,如今才知道,一流之上,还有这样一重天地。
段清玄抬手轻轻抚过字幅下沿,缓缓道:“先天旧路既断,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另寻出路?”
“林远图若当真练成了宝典上的功夫,老夫倒想亲自去见他一面,问一问他是如何过的这一关。”
他说到这里,回过身来,望向韩不为与宁中则:“此事尚无定论,你二人此去,只须留心察看,切不可凭猜测断言,若有不解之处,待回山之后,再细细与我说。”
“弟子遵命。”
韩不为躬身应了,心里却仍想着那道门槛。
连掌门这样的武功,都被挡在了门前。
他下意识地想起自己的武道农田。
若有朝一日,他也走到了那一步,又能不能迈得过去?
pS:爆缸了~终于写出了世界观~起码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华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