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是你!”
那人听见声音,转过身来,正是宁中则。
她今日又作男子打扮,一身青色劲装,腰束革带,背负长剑,瞧着颇有几分英气,见韩不为站在门口,她眉梢一扬,道:“怎么,韩师兄瞧见是我,很失望么?”
韩不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宁师妹,你这是……”
“怎么?不认得了?”
“认得自然认得,只是掌门说另遣一名真传同行,我还当是哪位师兄。”
宁中则道:“怎么,女子便不能替华山办差了?”
韩不为笑道:“师妹误会了,我只是担心此去福州路途遥远,你一个姑娘家……”
“我一个姑娘家怎么了?莫非还要你一路照料不成?”
韩不为又瞧了瞧她这一身打扮,道:“那倒不必,师妹穿成这样,旁人多半也瞧不出来。”
宁中则轻哼一声,懒得理他。
韩不为却忽然想起,前几日在澄心居,他曾说盼着有位师兄同行,沿途好替自己拿主意。
当时宁中则便说,同行之人多半不会由着他偷懒耍滑。
原来她那时便知道了!
韩不为瞧了瞧她,又瞧了瞧上首的段清玄,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段清玄见两人刚见面便斗起嘴来,摇头笑道:“不为,你此行既要代华山向林总镖头贺寿,又要留意闽越一带的动静,事关门派,不可只顾着玩乐。”
“中则虽年纪轻,办事却仔细,叫她与你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
韩不为忙道:“掌门放心,弟子定不与宁师妹争吵。”
宁中则道:“谁要同你争吵?”
段清玄看了看两人:“这就又争上了。”
宁中则脸上一红,不再说话。
段清玄起身道:“你们二人随我来,老夫还有几句话要交代。”说罢,转身往堂后走去。
韩不为与宁中则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
穿过一道月洞门,三人来到偏厅。
此处陈设简单,正中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两侧各有一排书架,放着不少经史典籍。
韩不为刚一进门,目光便被正前方墙上的一幅大字吸引了。
八个大字,笔势方峻,骨力沉雄。
至诚如神,可以前知!
字迹颇有魏碑遗风,横画如刀,竖画如戟,转折之间又见浑厚,既有北碑的雄奇,又有一股沉凝内敛的气势。
韩不为细细看了两眼,心中不由暗暗称奇。
他虽不精通书法,却也看得出来,这幅字绝非寻常书家所能写出。
更奇的是,字里行间隐隐透出一股凌厉之气,仿佛执笔之人并非在写字,而是在以笔代剑,将自身的气势尽数凝于纸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段清玄,心中顿时明白,这幅字多半便是掌门亲笔,放眼整个华山,恐怕也只有段清玄,才有这般气象。
宁中则跟在后面,方才还与韩不为斗嘴,此时进了偏厅,却也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她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股无形的压迫。
段清玄在主位坐下,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
“接下来老夫说的事,关系重大,出了这间屋子,不得向旁人提起,便是你们的师长、同门,也不可说。”
韩不为与宁中则心中一凛,同时躬身。
“弟子遵命。”
段清玄道:“你二人此去福州,除了贺寿,还须替我留心一人。”
“林远图?”韩不为问道。
“不错。”
段清玄道:“寿宴之上,若有机会,你们替我瞧瞧林远图的精、气、神,是否有异于常人之处,还有他的子嗣,武功到了什么地步,所使剑法又如何,一并记下来。”
“待回山之后,再细细报与我。”
宁中则听得皱起眉头:“掌门师伯,江湖中人最忌讳旁人窥探自家武功,咱们借贺寿之名前去,暗中留意林总镖头和他家人的功夫,是否有些不妥?”
她顿了顿,又道:“上次林震南施展的辟邪剑法,弟子也曾见过,瞧着并无什么过人之处,掌门师伯何须……”
段清玄抬手止住她的话。
“此事非我所愿,却不得不做。”
他望着两人,道:“你们只管留意宴上众人能见到的情形,不许擅闯林家,也不可强行打听人家的武功,至于缘由,老夫今日一并告诉你们。”
说到这里,他略一沉吟。
“你二人可听说过《葵花宝典》?”
韩不为心头微微一跳,来了。
他自然知道《葵花宝典》的名头,只是这些事,他一个华山新晋真传本不该知晓,当下他摇了摇头,静待段清玄往下说。
宁中则道:“弟子听师父说过,这《葵花宝典》是江湖中一等一的神功,我华山后来分为剑、气两宗,便与此功有关。”
“不错。”
段清玄道:“那你可知,这部宝典是从何处传来的?”
宁中则答道:“师父说,是福建莆田少林寺的红叶禅师所得。”
“红叶禅师又是从何处得到的?”
宁中则一时答不上来,转头看了韩不为一眼,才道:“这个,弟子便不知道了。”
段清玄没有立即回答,他缓缓起身,背负双手,在厅中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墙上那八个大字上。
过了片刻,才道:“此事得从元世祖至元年间说起,那时元廷之中有一名西域僧人,名叫杨琏真迦,此人仗着元廷权势,盗掘南宋诸帝陵寝,宋理宗赵昀的永穆陵,也遭了他的毒手。”
宁中则脸色微变:“连帝王陵寝也敢盗?”
“他盗去的金银珍宝,已难以计数,其中还有一部秘籍,便是《葵花宝典》。”
段清玄道:“杨琏真迦得了宝典,亦曾想练成其中武功,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他武功虽高,行事却狠辣无忌,江湖中人提起他,都称他一声妖僧。”
韩不为心中暗暗吃惊,《葵花宝典》竟还与宋陵有关?这段来历,他在前世读过的书中可不曾见过。
段清玄继续道:“后来,元庭第一高手八思达圆寂,武当三丰真人横空出世。”
听到“三丰真人”四字,宁中则神色一肃,韩不为也凝神听了下去。
“张真人横空出世,一人一剑行走江湖,此后数十年间,他扫荡邪魔,救人无数,后人将他那段经历,称作‘甲子荡魔’。”
“杨琏真迦凭一身武功作恶多年,江湖中虽有人想为民除害,却无人能奈何得了他,直到张真人入元大都,与那妖僧一场大战,两人交手千余招,张真人终于将他斩于剑下。”
“那一战之后,江湖邪道闻张真人之名,无不胆寒,此后数十年,张真人所至之处,群邪敛迹,江湖方才有了几十年的太平。”
宁中则听得双目发亮:“大战千余招……”
她平日与同门切磋,斗上数十招便足见高下,两人能接连打上千招,那又该是何等修为?
韩不为心中也不平静,元廷第一高手八思达,盗掘宋陵的妖僧杨琏真迦,还有武当张三丰的甲子荡魔……
原来他所处的江湖,远比他从前想的还要广大。
若有一日,他也能练到那等境界……
段清玄道:“杨琏真迦死后,《葵花宝典》便没了踪影,直到元灭明兴,江湖上才又有传闻,说这部宝典曾流入元廷宫中,后来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最终落在莆田少林寺。”
“红叶禅师得到宝典之后,发现其中武功深奥,却又凶险异常,便将它收在寺中,不许弟子随意翻阅。”
“后来,我华山两位前辈岳肃、蔡子峰,听说了宝典之事,便前往莆田,借拜访论武为名,趁机偷看了这部秘籍。”
宁中则一怔:“两位祖师……偷看的?”
段清玄瞧了她一眼:“偷看便是偷看,做过的事,不必替前人遮掩。”
宁中则脸上微红,低下头去。
段清玄道:“当时二人时间有限,只得各自记诵,一人从上卷开始背,一人却从下卷开始背,待回到华山,将各自记下的内容相互印证,才发现两人所记竟是牛头不对马嘴。”
“岳肃以为蔡子峰记错了,蔡子峰又认定岳肃藏私,二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后来,因种种因缘际会,华山便有了剑宗、气宗之分。”
宁中则轻轻吸了一口气,她虽早知道华山剑气之争的由来,却不曾想,这背后竟还有这般曲折。
段清玄望了一眼厅外,声音低了些:“再后来,宝典残篇的消息传了出去,魔教觊觎神功,前后两次攻上华山,门中前辈与魔教死战,死伤了不少人。”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韩不为心道,自己原先只知道剑气之争,却不知在这之前,一部《葵花宝典》竟还引出了这么多事。
宁中则问道:“掌门师伯,那辟邪剑法又与《葵花宝典》有什么关系?”
段清玄转身坐回椅中。
“红叶禅师事后发现宝典被岳、蔡二人偷看,心中十分担忧。”
“这部宝典传世多年,始终无人能练成,他怕两位前辈强行修习,走火入魔,便遣亲传弟子渡元禅师上华山,劝二人切勿妄动此功。”
“谁知岳、蔡二人见渡元禅师乃红叶弟子,便以为他也曾修习宝典,于是厚着脸皮向他请教。”
宁中则道:“难道渡元禅师也练过?”
“没有。”段清玄摇头道,“红叶禅师从未将宝典传给他,他听两位前辈请教,反而借机问清了不少内容。”
段清玄道:“渡元下山之后,并未回莆田少林寺,他自称尘缘未了,就此还俗,后来改了名字。”
宁中则问道:“他改了什么名字?”
段清玄缓缓道:“林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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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头疼写累了,心中的华山终于露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