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一上午,顾北都在治安岗亭旁站着,跟孙宏伟、杨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中午,三人要轮流回联防办吃饭,孙宏伟是组长,他客气地让顾北先回去吃,联防员家远的都带饭,顾北家远,第一天上班怎么可能想到带饭。
他直接去了附近一家国营饭馆,见饭馆里的大肉包子挺有食欲,就买了六个拿回来,给孙宏伟、杨斌一人两个肉包子。
一个肉包子一毛钱、二两粮票。
联防队员不是正式工作,没有工资,街道每月就发十五块钱补贴。
孙宏伟、杨斌家都在胡同里大杂院,一个月挣十五块钱,哪舍得买肉包子吃。
可两人见到热乎乎的大肉包子,还是跟顾北客气推托了一番,才好意思接过来吃,包子够大,馅够多,三人都吃得挺饱。
下午,另一组联防队员过来换岗,顾北三人要去管辖片区巡逻。
巡逻重点要盯居民区院墙、胡同入口、国营商店门口等地方。
联防队的工作是协助街道、居委会排查隐患,调解邻里小矛盾,登记片区异常情况。
要是遇到派出所民警下片,还要全程跟随配合,维持现场秩序、带路、守现场。
总之,工作不算累,但细碎繁琐。
下午四点半左右,街道上开始热闹了。
不算宽阔的柏油马路,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响个不停。
路边小商贩开始变多了,来往的行人也多了。
行人大多穿着蓝、灰、军绿色的工装、中山装,行色匆匆。
这是顾北到联防队的第一天,只觉得时间难熬,一分一秒过得都格外缓慢。
联防队的工作,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基层琐事,整个一周时间,都是在简单且重复的工作中度过的。
也正因如此,顾北每天晚上还能学习,写作到深夜。
只是答应未来老丈人江恒远要在工作中好好表现,他却没能做到。
因为晚上熬夜,白天就无精打采,有工夫就能找个地方坐着睡一觉。
不过联防队上下,连王队长在内,都清楚他是所长的未来女婿,即便顾北干活有些消极怠工,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周过后,顾北、孙宏伟、杨斌三个人轮上了夜班,专做夜间巡查。
六点半上岗。
这个时间,下班急着赶回家的行人渐渐少了,街边偷偷摆小摊的反倒多了起来。
街道两侧灰砖老院墙里面,缕缕炊烟往上飘。
吃过晚饭出来遛弯的街坊四邻,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处小摊跟前打量转悠。
天色慢慢沉下去,昏黄的路灯次第亮起,地面人影交错。
顾北望着眼前这番景象,心底生出一股质朴的城市人间烟火气。
这种粗粝的年代气息,前世顾北只在电视电影里面见过,如今亲自置身其中,恍如梦境。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要把眼前这一切用笔记录下来。
这般景象,只有他心里明白,这就是这座城市真实的历史。
放到几十年后的将来,会格外珍贵。
心境不一样了,顾北只觉得夜间巡查的时间过得很快。
街上的行人慢慢散去,喧闹声响也一点点沉寂下来。
到十一点半,没出什么特殊状况,就到了收班的时间。
顾北回到联防办取出自己的自行车,跨上去蹬着往家赶。
夜里街上冷冷清清,偶尔才能遇见晚归的行人,风吹在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意。
转眼过了一段时间,一篇题为《一城灯火,寻常人间》的散文,登在了《京城日报》第四版的文艺副刊上。
暮色漫过京城的灰砖院墙,白日的喧嚣渐渐敛去。
街巷之间,炊烟袅袅升起,劳作一天的人们走出家门,在晚风里寻一点闲散的乐趣。
昏黄路灯次第点亮,淡淡光晕洒在柏油路面,照见往来人影。
长街之上,没有轰轰烈烈的景致,只有寻常烟火,在夜色里缓缓铺展开来……
整篇散文没有宏大叙事,只把目光投向街头夜色,记录普通人的市井日常。
对于这个时代的读者而言,这是一个颇为新鲜的观察视角。
只有顾北自己明白,字里行间,藏着一份独属于他、不属于当下岁月的情怀。
作者笔名——向北。
这个名字也因此被圈内不少文学爱好者注意到。
看着副刊版面上那篇篇幅不大的文章,顾北心头一阵欣喜。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留下的第一道痕迹。
稿费虽说只有八块钱,但随同汇款单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封编辑来信。
向北同志: 来稿《一城灯火,寻常人间》已阅。
文章取材市井夜色,观察细腻,文字质朴真切,富有生活气息,本刊决定予以刊发。
感谢你对本报副刊的支持……
顾北读完信,心里受到莫大的鼓舞。
当初他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代,来得毫无准备,一切都太过突然。
只能被动承受这个年代强加在他身上的所有东西。
可现在,他愿意用心去感受,主动接纳眼前的一切。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慢慢融入了这个时代。
此时此刻,他就是生于一九五八年,年仅二十岁的顾北。
时间一晃,两个多月就过去了。
这两个月里,顾北按时到联防队上班,业余时间一边复习一边写作,日子过得紧张有序,忙碌又充实。
高中的全部课程他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中文书稿,也只整理出来了大纲。
他心里也着急,可实在挤不出更多时间。
距离高考已经不到一个月,复习功课才是眼下头等要紧的事。
写作只能暂且搁下,等高考结束,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了。
即便如此,这两个月他还是挤出空余时间,写了两篇短文,相继登在了晚报副刊。
一篇《晴日胡同行》,一篇《巷口晚风》。
依旧描摹京城街头的寻常光景,文字平实朴素,越来越多的读者,记住了“向北”这个笔名。
这两个多月,江绾璃像是人间蒸发一般。
就算她演出任务再多,也不会是连续的。
每次演出任务结束,按理说,都该回到大院。
可顾北在大院里始终没见到她的人影。
也或许是顾北这段时间太忙,白班夜班来回倒。
说不定她回过大院,恰好赶上顾北值夜班,两人错开没能碰上。
但顾北心里清楚,更大的可能,是江绾璃在刻意躲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