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发麻。
青石砖透着刺骨的阴冷,寒气顺着裤腿直往骨缝里钻。
张清雷搓了搓脸,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脑袋里像有把钝锯子在来回拉扯,疼得他直咬后槽牙。
他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眼前是高大的红漆木柱。正前方,三尊三清泥塑神像悲悯地俯瞰着下方。神像前摆着巨大的黄铜香炉,里头插着三炷儿臂粗的高香。
松针混合着陈年草木灰的气味,呛得他嗓子发干。
身旁挤着几十个十来岁的半大少年。个个穿着灰扑扑的粗布短打,垂着头,缩着肩膀,连大气都不敢喘。
旁边一个胖少年紧张得牙齿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张清雷深吸了一口气,肺叶被冷空气狠狠激了一下。脑海中那些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凑完整。
民国。军阀混战。妖魔邪祟横行。
这里是茅山总坛的大殿。
今天,是十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典。
张清雷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轻微的刺痛告诉他,这不是梦。他真的穿越到了这个灵幻僵尸宇宙。
大殿正前方的太师椅上,端坐着几位穿着道袍的中年人。
坐在左侧的道人,生着标志性的一字眉。身上那件老黄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边缘磨出了毛边。他正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白瓷茶碗,吹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林凤娇。江湖人称九叔。
而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
黑白相间的粗布道袍穿在他身上,硬是撑出了一股肃杀之气。这人国字脸,下巴上留着一撮钢针般的短须。他没有喝茶,只是冷冷地盯着下面这群少年。
哪怕隔着十几步远,张清雷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茅山大师兄,雷电法王石坚。
“时辰到。验骨。”
旁边一个执事道人敲响了手里的铜磬。嗡的一声清音,在大殿里回荡。
九叔放下白瓷碗,站起身。他拍了拍道袍上的灰,顺着台阶走下来。
胖少年紧张得浑身肥肉乱颤。
九叔走到胖少年面前,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捏了捏胖少年的肩膀。
胖少年疼得一缩脖子。
“肉太厚,堵了经脉。不行。”九叔摇摇头,走向下一个。
旁边一个瘦高个满眼期待。
九叔摸了摸他的后颈骨,叹了口气:“骨相带煞,容易招惹阴物。下山去吧。”
瘦高个眼圈一红,捂着脸跑出了大殿。
大殿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几个胆小的少年已经开始低声抽泣。
九叔一路走,一路摇头。叹息声越来越重。
直到他停在张清雷面前。
张清雷抬起头。九叔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常年和纸钱打交道的香灰味。
九叔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卡住张清雷的左肩锁骨。
刚一发力,九叔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他的一字眉猛地往上一挑,眼睛瞪圆。手指松开,又换到张清雷的脊椎骨上,用力往下按了三寸。
张清雷咬着牙没躲。
“好。”九叔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在大殿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常年板着的脸上,扯出一个压抑不住的笑。那双因为熬夜画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好根骨。天生百脉具通。”九叔连说了两个好字,搓了搓手心。
大殿里的其他道人纷纷探出头。几十个少年的目光瞬间扎在张清雷身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嫉妒。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九叔弯下腰,语气放得很轻,生怕吓跑了这棵好苗子。
“张清雷。”
“好名字。清气上升,雷音破邪。”九叔满意地点头,“我叫林凤娇。在任家镇管着一间义庄。你可愿意拜入我门下,跟我学抓鬼降妖的本事?”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胖少年羡慕得眼睛都绿了。谁都知道,能被直接点名收做亲传弟子,那是祖坟冒青烟的运气。
张清雷没说话。
他看着九叔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跟着九叔?
去任家镇那个四面漏风的破义庄?
一把最下等的香要三个铜板。一两画符用的朱砂要两块大洋。九叔连给自己买双新布鞋都舍不得,常年穿着带补丁的鞋到处跑。
真去了,修炼资源从哪来?
更别提义庄里还有秋生和文才那两个坑货。
一个四体不勤,胆小如鼠,见着僵尸只会抱着脑袋喊救命。
另一个身手不错,但脑子缺根弦。今天招惹孤魂野鬼,明天把义庄的僵尸放出来遛弯。
九叔大半辈子的精力,全耗在给这两个蠢货擦屁股上。
去给秋生文才当师弟?天天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
张清雷宁愿现在就转身下山,去投奔军阀当个大头兵。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九叔的肩膀,看向坐在正中间太师椅上的石坚。
石坚依然闭着眼睛养神,似乎对下方的热闹毫无兴趣。
但张清雷知道,这位大师兄才是茅山真正的金大腿。
战力天花板。一手闪电奔雷拳,不需要桃木剑,不需要黑狗血。全凭一双肉掌,直接引天雷劈碎一切邪祟。
更重要的是,石坚有钱。极度护短。门下只有一个私生子石少坚。
石少坚虽然是个纨绔,但对付那种蠢货,张清雷有的是手段让他闭嘴。
选九叔,是地狱开局。
选石坚,才是真正的平步青云。
大殿里静得只能听到外面的风声。所有人都等着张清雷磕头谢恩。
张清雷退后半步。
他冲着九叔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林师伯厚爱。”张清雷站直身体,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但我不愿意。”
当啷。
旁边一个负责记录的执事道人,手里的毛笔直接掉在地上。
胖少年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
九叔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举在半空准备拍张清雷肩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停顿了两秒,最后干巴巴地收回来,搓了搓鼻尖。
“你……你说什么?”九叔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愿意。”张清雷重复了一遍。
大殿里炸开了锅。几个坐在太师椅上的道人交头接耳,对着张清雷指指点点。
九叔的脸皮抖了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火气问:“为什么?你觉得我林凤娇教不了你?”
“林师伯道法高深。”张清雷没有看九叔的眼睛,“只是小子志不在此。”
说完,他没理会九叔那快要杀人的目光,直接绕开人群,大步走向大殿正中央的台阶。
青石砖上,布鞋踩出的脚步声格外沉闷。
一步,两步。
张清雷停在太师椅前。
太师椅上的石坚终于睁开了眼。那是一双布满血丝、透着森寒之气的眼睛。像荒野里饿了三天的狼。
张清雷迎着那股慑人的目光,双膝一弯。
噗通。
膝盖重重砸在石砖上。
“弟子张清雷。”张清雷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愿拜入大师伯门下,修习至高雷法。求大师伯成全。”
大殿里瞬间死寂。
连之前议论的道人们也闭上了嘴。所有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清雷。
放着好脾气的九叔不选,去招惹这个脾气暴躁、下手狠辣的雷电法王?
石坚没有动。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张清雷。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太师椅的木扶手,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木扶手上,隐隐有几缕蓝色的静电火花在跳跃。
石坚眯起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冷得掉渣的笑。
他猛地探出身子。
右手犹如苍鹰搏兔,五根手指带着破风声狠狠抓下。铁钳般的指节死死扣住了张清雷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