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板呐。”赵军笑道:“今天有点事儿出去了,下午没在家,刚回来听说你来电话啦?”
“可不嘛。”电话那头的张跃进笑道:“那次咱不说好了,等立秋以后凉快了,你过来玩儿来嘛,完了到咱这儿放放山、打打猎。”
“啊,呵呵……”张跃进要说放山不说打猎,赵军还没反应过来,可他一提打猎,赵军立马笑道:“张老板,你找我是不有啥事儿啊?”
“呵呵,可不呗。”张跃进道:“我大舅哥,在新宾大东沟林场当书记。完了最近不咋回事儿,不到一个月,他们那块儿丢了仨护林员。”
“丢啥?”赵军不是没听清,而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要说丢钱、丢东西、丢孩子倒都有可能,丢护林员……谁偷那个干啥呀?
“丢护林员。”张跃进道:“上个月月底丢一个,完了八月一号丢一个,立秋那天丢一个,这不仨么?”
“那是让啥玩意儿给祸害了吧?”赵军皱眉道:“大熊瞎子、大爪子啥的?”
“不知道啊……”张跃进刚开口,赵军就打断他,道:“那他们林场护林员不能一个人巡林子吧?”
“那不得。”张跃进道:“巡林子都两三个人一组,但就在老秃顶子下头,护林员落单就丢。”
“那是让啥抓走了。”听张跃进那话,赵军第一时间给出专业判断。
赵军听说过张跃进口中的老秃顶子山,知道那是辽省第一高山。高山脚下,猛兽居多,虎、豹、猞猁、大熊霸都喜欢在那地方。
“嗯……”张跃进闻言,拉长音的“嗯”了一声,然后又道:“他们林场一开始也那么寻思的,丢第一个人的时候,林场就组织搜山啦,那家伙枪都带不老少。
结果……给那黑石窖翻个底儿掉,也没搜着啥玩意儿。完了丢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也都搜了,但就是找不着这几个人。”
“那是他们没搜对地方吧。”赵军如此说,张跃进又道:“现在那林区人心惶惶,都说那山馋、山神爷抓贡品,再就说有不干净的东西……”
“别听那个。”赵军道:“张老板,你就信我的,不是虎就是大棕熊,跑不了这两样儿。”
“他们那边那个保卫的也这么说,但他们找不着啊。”张跃进道:“这不听说你是伏虎将吗?完了就说请你去,求你帮忙。”
“哎呀……”赵军轻叹口气,这时候天气虽没那么热了,但刚立秋没几天,山上仍然草木茂盛,根本不适合打猎。
尤其还是对付虎、对付大棕熊,赵军属实不想掺和。
但赵军忽然眉头一皱,忙问张跃进道:“张老板,你刚才说什么黑石窖?不是老秃顶子山吗?”
“嗯呢。”张跃进应了一声,然后道:“老秃顶子山下头黑石窖嘛。”
听到张跃进这话,赵军眼前一亮。
新宾那地方,是努尔哈赤起家的地方,最早的时候叫兴京。
早年努尔哈赤就是在新宾的老林子带人挖野山参,然后拿去与大明做交易,换取钱财起家。
再后来到康熙年间,新宾的野山参几乎被八旗的参丁给刨没了。
这就导致自康熙以后,一直到赵军重生,新宾那地方连四品叶、五品叶都少见。
可赵军记得很清楚,04年的时候,新宾出过一苗八两二钱的参王。
那参王形体如人站立,须长三尺,在04年的时候就卖了六百二十二万。
那叫04年呐,在冰城买套两室一厅才几万块钱啊。
而赵军记得很清楚,当时卖家说这参王是新宾出土的,大伙都不相信。
因为新宾那地方,行里都清楚,在那里抬出四品叶都算造化,上哪儿抬那二百年参王去?
也正是新宾无大货,那卖家也不瞒着,直接就说那参王出自黑石窖。
后来赵军听说,很多人找去了黑石窖,但都一无所获。
如今再次听到这个地名,赵军心思转动,对张跃进道:“张老板,你等我两分钟啊。”
“啊?啊……”张跃进虽然不知道赵军要干啥,但他有求于人,也就没说啥。
赵军把话筒放在一旁,随即快步出屋,穿走廊回自己卧室。
进到西大屋,赵军拖鞋上炕,从炕柜里拿出装着打牲乌拉地图的包袱。
“妈呀,你进来,来!”赵军隔着窗户喊了王美兰一声,然后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卷卷地图。
当王美兰进来的时候,赵军已经将桓仁那张图找了出来。
“妈,你快来。”看王美兰进来,赵军唤她一声,然后一手托着那张图,一手指在上面一个位置,对王美兰道:“妈,你看这块儿这写的是啥意思?”
赵军不懂什么地理知识,但野山参的各个产区的地理位置,他门清。
赵军清楚,新宾和桓仁紧挨着。位于新宾的老秃顶子山,更是跟桓仁界搭界。
此时赵军指的那行满文,就在老秃顶子下,赵军猜这就是那黑石窖。
“这是黑石堆。”王美兰笑道:“萨哈哩扬,是黑的意思,这妈知道。”
赵军没去夸王美兰,而是看着地图上那个参埯子标识。
所谓的黑石窖、黑石堆,说白了就是乱石滩、乱石窖。叫法不同,但都是一个意思。
赵军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从黑石窖翻老秃顶子山过去,就是桓仁地界。
此次要是去了,先在黑石窖抬那八两二钱的参王,然后再去桓仁抬那两斤一两的参王,那这一趟可真是狗咬卵子——掏上了。
想到这里,赵军对王美兰道:“没事儿了,妈,你吃饭去吧。”
“啊,那行。”王美兰知道赵军这边还有事,她也就没细问。
娘俩一个去外头吃饭,一个回西小屋接电话。
“哎,张老板呐。”赵军接起电话,笑道:“我这没事儿了,你说吧。”
“赵把头,我说啥呢,我大舅哥托我请你过来。”张跃进道:“你是行家,你过来帮他们看看。咱说就这仨人确定找不回来了,那也知道他们是咋没的呀。是不是?要不我大舅哥对上、对下都没法交代呀。”
“啧!”赵军闻言砸吧下嘴,道:“张老板,我这最近还真挺忙的。你也知道我那啥,我家里家外的,不但有工作,还有买卖呢。”
赵军想去是想去,但上赶子不是买卖呀。
“是,是。”张跃进连应两声,道:“我也跟我大舅哥说了,赵把头不是一般的人物,能来那就是给咱天大的面子了。”
“哎?张老板。”听张跃进如此说,赵军笑道:“啥天大面子啊,咱都朋友,不用那么客气。”
“赵把头。”张跃进闻言,语气中满是惊喜地道:“你这话的意思,就是你能来呗?”
“能不能来……我现在不敢给你准话儿呀。”赵军道:“一个是啥呢,家我得安排安排。二一个呢,我们这一帮人还有工作。要去的话,得通过我们林场。”
“那咋整啊?”张跃进问,赵军道:“这个……张老板你得跟你大舅哥说,让他联系我们林场,完了给我们办个借调。”
“这行,这都好说。”张跃进答应得很痛快,然后就听赵军叮嘱道:“张老板,你让他明天午后再打电话,早晨我先跟单位那边儿沟通一下子,要不单位不一定能派我出去。”
新宾离永安大老远呢,两个林场八竿子都打不着,没有赵军提前打招呼,周春明能同意派赵军出去才怪呢。
很显然,张跃进他大舅哥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听到赵军的话,张跃进乐颠地答应下来,并给赵军许诺了一大堆好处。
像什么给赵军出差补贴,带着赵军在西丰、新宾放山。
赵军只是笑笑,含糊地应了两声,就挂断了电话。
出差补贴?赵军差那俩钱?至于在西丰、新宾放山,那就是拿赵军当外地人忽悠呢。
新宾啥情况,西丰就啥情况。西丰什么棒槌岭、冰砬山,同样在康熙时期就被八旗参丁刮了遍,哪还有好的野山参了?
赵军记得,新宾那地方从民国时期就开始种园参,解放后的生产队更是将园参种植形成了规模。
至于西丰那里,第一特产是梅花鹿。三四十年后西丰虽是有名的参茸集散地,但它们的参多是外地来的。
但张跃进有张跃进的心思,赵军有赵军的想法。
从屋里出来,赵军上桌坐下。早在等电话的时候,李宝玉就将饭菜端进屋去,就差喂给赵军了。
所以,赵军都已经吃完饭了。他接过李如海递来的汽水灌了两口,然后对众人道:“咱这几天准备着,完了上西丰。”
“西丰?”王美兰闻言,忙唤赵军道:“儿子,你上西丰抓那老骗子去?”
“顺路看看。”赵军笑道:“搂草打兔子,看能不能给他搂着。”
吃饱喝足收拾完,食客们以家庭为单位陆续散去。
赵军、马玲回屋休息,赵有财在东大屋给两个闺女洗脚。
等赵虹、赵娜都上炕,赵有财才唤那趴在炕桌上记账的王美兰,道:“兰呐,多少钱呐?算没完了?”
“完了,完了。”王美兰合上账本,然后笑道:“多少也是爹留给咱的,我能不算明白了么?”
此时看着王美兰挺乐呵,但上炕躺下,奔波了一天的王美兰,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王美兰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的王美兰,夏天穿的衣服都是绸子的。
赵军的姥姥王杨氏肚子隆起,应该是怀着王强。
而浓眉大眼的王大财主,此时从包袱拿出一个皮子卷。
那皮子卷毛面金黄,一缕缕如同金丝。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有金丝流转。
“爹,这又是啥呀?这咋冒金光呢?”王美兰问,王大财主揉揉王美兰的小脑瓜,笑道:“大闺女,这是金丝狨的皮。”
“金丝狨?”王美兰一怔,就听王大财主点头道:“嗯呢,金丝狨就是一种猴子。咱这块儿没有,秦岭、蜀地那边儿有。”
“猴子……”王美兰伸出小手去摸那皮卷。
皮卷露在外面的,自然是毛面。
王大财主有意培养王美兰,也就不限制她。
王美兰一上手,就觉那金毛细长绵软,摸着很是顺滑。
等王美兰小手收回,王大财主打开那张图,露出皮板那面。
皮板面呈黄褐色,是鞣过的。上布满密密麻麻细小的毛根孔洞。
而且在这皮板面上,还有通篇的满文。
“爹!”王美兰唤王大财主道:“这写的是啥呀?”
“来,大闺女,爸教你。”王大财主很耐心地招呼王美兰坐到他身边,同时嘴里嘀咕道:“你大哥不在了,以后咱家就得靠我大闺女了。”
梦里的王美兰还小,似乎没听见王大财主的话,只用小手拽着那金丝狨皮的一角。
“你看啊,大闺女。”王大财主指着最左边竖着那行第一个词,对王美兰道:“这个是塔思哈森吉,塔思哈是虎,森吉是血。”
说到这里,王大财主低头看向王美兰,问道:“大闺女,你说这个是啥意思?”
“老虎血。”王美兰回答得毫不犹豫。
“对喽。”梦里的王大财主笑得很高兴,夸赞王美兰道:“我大闺女真聪明。”
王大巴掌说完这话,忽然梦中场景一转。原本梦里的黑天变成了白天,王美兰正蹦蹦跶跶地往门口去。
就在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对王美兰说:“大小姐,赵大柱子、李大明白他们过来了。”
“他们干啥来了?”王美兰问,那人道:“说是上山打着四个狍子,回来先到咱院儿门口。我刚问过大掌柜,大掌柜说了,让大小姐做主,你挑哪个就留哪个。”
王美兰闻言,快步向院外走去。梦里场景一闪,就换到了院外。
只见王家院外摆了四个死狍子,两个中年汉子正蹲在门口抽烟,
他俩一个小眼吧唧,一个膀大腰圆。
在不远处,那还有一个同样小眼吧唧的半大小子,正往大柳树上呲尿呢。
等那半大小子系好腰间麻绳,一回头就见王美兰背着小手从院里出来。
看到王美兰,原本蹲着抽烟的两人齐齐起身,小眼吧唧的半大小子则是一脸开心地跑向王美兰,道:“兰呐,兰……”
看到来人,王美兰大眼睛一瞪,一句不算是脏话的不文明语言脱口而出。
与此同时,赵家东大屋里,灯又被赵有财拉亮
刚才王美兰嘴里嘀里嘟噜的,说的不知道是哪里话。赵有财怕她是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这才拉着了灯,轻轻呼唤王美兰:“兰呐,兰……”
就在这时,双目紧闭的王美兰,大声吼道:“我兰你奶奶个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