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草鞋的脚溅踏开山路上的泥雪。
渡边纲将太刀扛在肩上,大步朝着弥太所在的村子飞奔。
那个自称“纪”的武人一定是比叡山中的妖异化为人形,此番入城,大概是想骗取赖光公的信任,之后好带着同族混入平安京。
太诡异了。
那只眼瞳太诡异了。
乌鬼的传说盛行了两百余年,都说她是一头竖瞳灼灼的滑腻大蛇,而武人纪掌心生着的眼睛,正是那种蛇一般明晃晃的黄色!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趁着还没到傍晚黄昏逢魔之时,找到弥太,逼问出更多的线索,或者直接走偏僻小路撤退,将那个小鬼带回平安京。
难怪武人纪当时要那样护着弥太,那个小鬼身上一定藏着不少的线索。
步履如风,渡边纲心中的线索顺利穿成了一条线,他不再恐惧了,心中反而生出一股直冲云霄的豪迈。
多亏他在初进比叡山时留了一手,借着小便的契机,唤来信鸽往源府传了一道飞书。
无论今天的结果如何,源氏的武士们都一定会在傍晚之前赶到比叡山的那座村落。
·
纪东歌缓缓起身。
他看向渡边纲原本所在的地方,脚印踩在泥泞里,一直朝着他们前来的村子原路返回。
渡边纲往回走了......他刚才那么恐惧自己,不应该出山么?
回去干什么?
但揣摩了片刻,纪东歌立刻明白了。
渡边纲不是他和弥太的护卫,这个源氏的武人是背负着源赖光的命令前来的,对于平安时代的武人来讲,主公的命令高于他们的生命。
渡边纲看到了掌心的竖瞳,觉得自己是妖异之中的一员,自然会联想起自己之前在村落中阻止了他进一步威吓、调查弥太的家。
那么为了完成源赖光的任务,他应该怎么做?
是直接逃回平安京?
还是去找到羸弱、却又可能是线索的弥太,将他牢牢攥在手里,成为他谈判的筹码?
纪东歌思忖着。
同样是某个组织中雷厉风行的执行者,纪东歌会选择后者,而且不止后者。
如果有时间的话,他会提前找机会,跟约束局的暴力小队取得联系,最终形成内外包夹之势。
纪东歌迅速完成了合理的推断,问题再度回到了他的身上。
此时此刻他是应该追查无垢者的线索,还是应该赶回去救弥太?
就在纪东歌准备折返的瞬间,他又回头多看了一眼猿鬼尸身此前所在的位置。
竖瞳的灵视随着纪东歌抬手的动作向更远处延伸,猿鬼留下的灵质痕迹也随之延伸。
纪东歌望见那道轨迹,目光霎时顿住了。
猿鬼留下的痕迹,和他们往返村子的脚印......
重合了!
纪东歌没再犹豫,迈开腿朝着村子的方向飞奔而去。
脚步越深入,纪东歌越能确定一件事。
那头猿鬼,是从弥太的村落里来的。
纪东歌红瞳璀璨,脑海中瞬间闪回他和弥太初识的时候。
弥太央求自己送他回家,而作为交换,他会带自己去平安京中的大户人家打探消息。
因为弥太说自己从没见过比叡山中的怪物。
弥太今年八岁,四岁起便跟着母亲,和那头名叫“炭之助”的老牛往京中送炭,每一次都要横穿比叡山中的林野小路。
而比叡山中乌鬼搏人而食的传言已经流传了两百年,每年初春都甚嚣尘上。
平安京周边误入比叡山深处的流民、山贼因此失踪横死的并不少见,也有不少胆战心惊捡回一命的猎户说自己见到过各种各样的怪物。
就算没见过乌鬼,弥太......又怎么可能什么都没见过?
好像这妖异纵横的比叡山对这个孩子而言,就和一座普通的山野并无差异。
纪东歌的脑海中,碎片的信息缓缓拼凑出了一个最为合理、却也最为诡异的答案。
那头猿鬼的出现并不是为了猎杀弥太。
它的举动,是为了杀掉真正来猎杀弥太的畸形无垢者。
它从村子里来。
它在保护弥太。
·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飞速扫过斑驳的木桌。
先是扫走了散落在桌上的几枚铜钱,又翻开米柜,细细的手臂没入米中,旋即从米里拿出了一袋装满了钱币的小袋子。
弥太慌慌张张地收拾着屋子里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要带妈妈去哪里,但他知道出门在外,借宿、买饭、给妈妈求药看病......不管到哪里都需要钱。
这是这些年家里卖炭攒下的小钱,并不算多,但已经是全部了。
妈妈经常说这些钱就藏在米柜里,平日里也不取用,今后就用这笔钱送他去平安京做学徒,也不必再留在这山脚下每日辛苦地烧炭、送炭。
但这些似乎还不太够,弥太不放心,又去翻找家里能够换钱的东西,妈妈的旧簪子、小镜子和妈妈给自己缝制的小布包。
弥太将钱袋子塞进衣服最深处藏好,又将这些小物件塞进包里,便扭头去打包火堆旁边几天前已经晒硬的饭团和晒干的野菜。
水具......妈妈每天都在咳嗽,山里白日的太阳大,她必须得喝水。
还没煎过的药......大夫说妈妈患的是风寒,这些都是妈妈正在喝的药。
旧袄、蓑衣、妈妈盖惯了的被子......收拾完这些,弥太又从箱底拿出一件布满了补丁的外衣。
初春的山林寒冷,不能让妈妈着凉。
哦,对了,还有火种。
弥太扭头去找火镰,又去烧过的灰里翻拣了一些炭火塞进破陶罐里用草灰压住。
打包好这一切,他急急忙忙出门,给炭之助身后系上一架破破烂烂的板车,又折返回屋子里跪坐到妈妈旁边。
弥太不知所措地看着母亲憔悴苍白的脸,目光落在她皮肤之下横生出来的黑鳞上。
从平安京回来的一路上他都心神不宁。
那位名叫渡边纲的武人,一看就是来调查乌鬼和妖异的。
弥太早就听说平安京中的源、平两个武家对待妖物从不手软,正值乌鬼传闻盛行的初春,他们又怎么可能手软呢?
这次渡边纲从平安京中随自己回村,若是真的看到了妈妈现在的这副模样......
弥太不敢继续想下去,他掀开被子,才发现母亲的双腿早就不见了。
裹在被褥中的,一直是一条肿胀的、盘缠的黑色巨尾!
弥太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只盘在一起的肿胀黑尾,奋力压住自己心中的恐惧。
妈妈的病情似乎加重了,她并没有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太大的反应,而是迷迷糊糊地躺在褥子上,口齿不清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弥太......我的弥太......”
妈妈的声音气若游丝。
“妈妈......”
压抑不住的泪光泛红了眼眶,弥太狠狠地咬住牙,将一件足以遮住母亲这副畸变身体的大衣盖在她身上。
他从参差不齐的烂木地板上撑起了自己瘦小的身体,背过身将系在妈妈身下褥子上的绳子负在自己的肩上。
“弥太......我的弥太......”
妈妈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又或者像是着了梦魇。
可弥太心急如焚,他来不及听了。
这具小小的身体里此刻艰难地爆发出力量,弥太瘦细的双腿蹬住地板,颤颤巍巍,一寸一寸地将妈妈拖向门外。
房门缓缓打开。
门外一声雄浑的低喝。
那名大人物家的武人正握着太刀,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外。
弥太眼角抽搐了几下。
他咬紧牙关,放下绳子拔出了腰间的小刀,一步踏开,将母亲挡在自己身后。
“滚开......你这家伙......”
弥太瞪大眼睛,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攥着刀的双手不停地颤抖,可他还是恶狠狠地大喊,就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幼狼。
“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