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
渡边纲一手持刀,一手指着弥太。
双眼圆睁,瞳孔在眼白之中收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看起来就像是即将噬人的恶虎。
他杀过人,也杀过妖,战场之上仅凭怒目就能够吓得一些武士屁滚尿流,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
面对怒目的他,竟然还能握得住手里的刀。
“你要去哪?”
“滚开!”
弥太大吼。
“我去什么地方,你管不着!”
“我奉源氏赖光公之命斩鬼!”
渡边纲冷喝一声,目光迅速扫过家院。
早就装好行李的牛车,以及弥太背后掩藏着的女人。
这分明就是要逃!
“要么你出来,要么我进去。”
渡边纲给了弥太两个选择。
弥太死死地站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大可以立刻跑掉,自己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如果现在逃走,这个武人就算把比叡山翻过来也找不到他。
可他不能丢掉妈妈。
妈妈生病了,这些武人会把她当妖鬼杀掉的。
渡边纲见弥太不说话,心中腾地燃起了一股怒气,他一脚踹开草门,阔步迈了进去。
就在渡边纲越靠越近时,像是雕塑般定在原地的弥太忽然咆哮了起来。
“啊!!!”
这个半大的孩子举着小刀猛地刺向渡边纲,而渡边纲只是冷笑了一声,挥出太刀,用刀背猛地砸向弥太的手腕。
然而弥太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动作,他并没有躲开,反而是不要命似的侧过身撞向那柄太刀!
渡边纲愣了一秒。
刀背狠狠砸中了弥太的脊背,这个孩子吃痛大叫一声,口中应声吐出了鲜血。
可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小刀也凶猛地刺入了渡边纲的小腹!
渡边纲万万没想到这个孩子为了保护自己的母亲,竟然能够舍身到这个地步。
他忍着腹部的剧痛,暴怒地低吼一声,一把将这个孩子举起来摁死在地上。
弥太嘴角溢出了鲜血,手脚却不停地挣扎着,渡边纲惊诧于这个孩子体内爆发出的力量,却还是死死地压制住了他。
可下一秒,一道极黑极粗的影子闪了过来。
嘭——!!!
渡边纲眼前一黑,胸口涌来一阵被抽打的闷痛,这个源氏的武士径直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门柱上!
“咳!”
渡边纲的面孔因为痛苦而扭曲,口中咳出了一滩鲜血。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根巨大的触手抽中了,双眼阵阵地发黑。
等他艰难地以刀拄地站起身来,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门内的女人苏醒了。
巨大、修长宛如大蛇一般的尾巴在地上蠕动着,残破的黑鳞仿佛钢铁,摩擦土里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围绕着弥太,将这个孩子牢牢护在了中间。
女人用尽力气在门后撑起了上半身,打满补丁的衣物从她的身上滑落,露出衣物下遮掩的、布满了黑鳞的肌肤。
这只巨大的尾巴......是她的!
渡边纲咽了口唾沫,门后那个病妇,如果不是病痛带来的憔悴和沧桑,她应该是个身段美妙的年轻女人。
这让渡边纲联想起了乌鬼的传说。
那只藏在比叡山中的大蛇常常乔装成美艳的妇人在山路边缘呼救。
如果有人沉迷她的美色同她深入山中,她就会从眉心划开一道血口扒下人皮,露出黑蛇的本相,将人吞吃下去。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绝对称不上美艳,她的躯体早就破碎斑驳了,灰白的眼瞳、惨白无色的皮肤,几乎皮包骨头的手臂。
那只巨大的蛇尾残破不堪,大片的地方甚至没有鳞片覆盖,反而直接暴露出她黑色的、粗糙的皮肤。
看上去就像是被杀后已经剐去鳞片的鱼。
“妈妈......”
弥太愣愣地看着不断向自己收缩的巨大尾巴,呆滞地喃喃道。
“混账!你的母亲是妖怪!”
渡边纲擦去嘴角的鲜血大喊道,他从土里拔出太刀,平复呼吸。
“你这个乌鬼的妖种,竟敢骗我!”
他猛地甩了甩头,强制让自己清醒过来。
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他再逃已经没有意义了,但幸运的是,这头乌鬼本身似乎也受了大伤,此刻的她只不过是残灯末烛。
渡边纲望了一眼逐渐暗沉的天色,离逢魔之时不远了。
他必须趁这个时间......尝试斩杀乌鬼!
渡边纲浑声高喝着给自己壮胆,举刀向着门内的女人跳斩而去!
这一刀名为舍身斩。
没有任何的防御与胆怯,完全将自身信念与力量托付于刀刃,在源赖光身侧服侍多年,渡边纲从没忘记自己原本就是亡命之徒。
只要能斩杀乌鬼,亲手终结两百年来的传闻,即使身死......又何足惜?!
铛——!!!
手中猛地一震,如同离弦之箭的渡边纲像是被打断了那样瞬间失力,翻滚着摔在了地上。
他惊讶抬头,手中的太刀已经被某个东西斩断了。
一柄漆黑的刀。
这柄刀通身覆盖着漆黑的细鳞,斜斜插在自己眼前。
“是你......”
渡边纲反应了过来,他抬头,武人纪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纪东歌没有说话,他轻描淡写地从地上抽走乌鬼切,拭去泥土,收回腰间。
他回头,先是看了一眼盘踞在院门前的巨大黑尾,又看了眼双眼灰白的女人。
而女人却似乎并没有太多地关注她,她只是奋力地收卷尾巴,将弥太送到自己羸弱却温暖的怀里。
“弥太......乖......弥太......”
女人失神地喃喃着,灰白的眼睛眨了眨,眼角滑落出两行温热的眼泪。
“你跟她是一伙的?!”
渡边纲趴在地上低吼,腹部的刀伤现在才让他感受到痛苦。
他撕下衣料,替自己简单粗糙地止血。
“事情很复杂。”
纪东歌淡淡地说。
“有什么复杂的?!”
渡边纲怒声说。
“那个病妇就是乌鬼!如果你跟她不是同类,那就杀了她向我证明!
“只要杀了她,比叡山中就太平了!”
纪东歌没再回答,他低头,暗红色的目光盯了渡边纲一眼。
渡边纲本能地颤了一下。
“你果然是妖物......”
耳边传来一阵马蹄与钢铁的声响。
纪东歌朝院门外看去,身着大铠的源赖光骑在马背上,身后跟着数十上百的武士、阴阳师。
源赖光威仪具足地俯瞰着面前的一切,冷冷开口:
“纪......出手保护乌鬼么?
“你要面对的,是来自朝廷的阴阳寮,和源家最精锐的武士。”
身穿狩衣的阴阳师们翻身下马,散开布阵。
纪东歌的视野里,暗红色的结界立刻覆盖了这里,而马背上的源家武士们也纷纷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源赖光手中拽住缰绳,驯服着身下的战马。
“身为妖物就算再强,也强不过朝廷大势的力量,否则,乌鬼也不必窝藏在比叡山中偷食流民两百年了。”
源赖光顿了顿。
“比叡山外,还有两百阴阳师,千名披甲武士正在赶来。
“干脆一点。”
他将两柄佩刀之中的一柄从腰间取下,扔到纪东歌面前。
“进退都是一死,看在你们尚有人智的份上,你们自己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