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道源,您这是要往哪里去?”
徐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刘明在城南坊市的小巷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了这张三年前就认识的面孔。
徐砚还是那副模样,城防司副统领的制服换了一件新的,但眉眼之间多了几分精明,显然三年时间让他在宋衡手下混得更加如鱼得水。
“替宋衡来的?”
刘明没有兜圈子。
徐砚微欠身,双手拢在袖中递过来一枚通讯玉简,语气极为客气:“城主说,故人远道而来,城主府备了薄酒,想请您过去叙旧,不知刘明道源可有空闲?”
刘明接过玉简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东书房,带酒不带人。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风格,宋衡这个人永远把话说在明处,但心思全藏在暗处。
“替我回宋衡一句话。”
刘明把玉简收进袖中,目光越过徐砚的肩头落在远处城南那片灰扑扑的屋顶上,“酒我喝,但不是今晚。”
徐砚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三天后。”
徐砚的表情变化极为细微,但刘明还是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抽动。
三天,对于宋衡这种习惯掌控节奏的人来说,被人拖了三天的感觉绝不好受,但对方是道源级强者,他又能说什么。
“属下这就回去禀报城主。”
徐砚再次欠身,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刘明道源,城南这边……环境不太好,您要是需要落脚,城主府那边随时给您备好了甲级客院,规格比三年前还高。”
“不用,我自己找地方住。”
徐砚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拱手退了下去。
刘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转身继续往城南深处走去,苏若的声音在战术网络里响起来。
“天帝,宋衡在你进城不到两刻钟就派了人来,他的情报网比三年前更紧密了。”
“意料之中。”
刘明的脚步没有停,“三年前他就敢把核心区通行权和独立研究室押在我身上,现在我成了道源,他的胃口只会更大。”
“您推迟三天见他,是为了什么?”
“给他时间焦虑,也给我时间摸底。”
刘明穿过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年久失修的法则阵纹。
那些阵纹曾经负责给底层住户过滤多余的灵气浓度,现在大半都已经黯淡失效,只剩几枚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闪着微弱的光。
“三年前我来折柳城是个道君巅峰,看到的东西是道君能看到的,如今我是道源,我能看到的东西完全不同。”
苏若在后台调取数据,将折柳城的底层法则结构,以可视化的方式呈现在刘明的感知中。
整座城的法则网络像一张蛛网,从城北城主府的法则核心区向外辐射,越往外围浓度越低,到了城南这片最底层的居民区,法则浓度已经稀薄到只剩城北的二十分之一。
但真正让刘明注意的不是浓度差异,而是那张网的“走向”。
折柳城所有的法则流动都是单向的,从底层往核心区汇聚,再从核心区通过根脉上交给太初法则网络。
底层修者和凡人产生的那一点微薄的法则活跃度,全被这张网抽走了,没有任何回流。
这就是为什么城南永远灰扑扑的原因,不是灵气不够,而是产出被单方面征收了。
“和道玄城的法则分配协议完全相反。”
苏若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道玄城的协议是循环式的,产出流入核心再回馈给各区域,折柳城的协议是虹吸式的,只进不出。”
“不是折柳城一座城这样。”
刘明的目光落在脚下那层被踩得发黑的法则地砖上,缝里渗出的法则光芒细如游丝。
“太初神朝八百零一座星域,绝大部分都是这个模式,底层产出,中层管理,顶层收割,最终汇入天渊大帝的创世之光。”
“这种模式下,会激发一些人的竞争,毕竟只有不断往高处走,你才会体验到太初神朝的魅力!”
“但这是在太初神朝建立初期时,这样的规则有利!”
“随着太初神朝不断扩大,稳固,道源、道君、界主、圣人等强者相继进入各自的岗位!”
“太初神朝就会变的固化,越往下,越难出头!”
“像宋衡城主这样的道君巅峰,还能想一下道源境,但更多人,就像许长风一样,如果待在一个地方,将会永无出头之日!”
刘明在晶卡网络内部与苏若说着,走到城南一处公共修炼区的入口处停下来。
抬头看着那块已经斑驳的告示牌,牌子上写着公共修炼区的使用规则,最显眼的一条是每人每天限时两个时辰,超时需缴纳十枚法源石。
告示牌底下蹲着一个年轻的修者,看穿着打扮像是太乙金仙级别,正把脑袋埋在膝盖里打盹,手边放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储物袋。
明显是在等待免费修炼时长的到来,这位年轻的修者,明显还有冲劲,想要再往上爬一爬!
不过,哪一个少年,年轻时没有梦想?
但能不能爬上去,除了努力外,就只能看“命”了!
刘明没有打扰他,只是在那块告示牌前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若在后台安静地做着标记,记录着城南每一个角落的法则浓度和人口密度数据,这些数据将成为刘明在折柳城布局的第一手资料。
刘明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把城南的主要区域转了一圈,最后在一条靠近外围维护区的街道上找了一间空置的法则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大罗金仙中期的胖女修,看到有客人上门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客官要住几日?”
“我们这儿虽然比不上城北的高级客院,但干净便宜,一天只收两枚法源石,包早晚两顿灵谷粥。”
“先住十天。”
刘明取出二十枚法源石放在柜台上。
胖女修手忙脚乱地收了法源石,把最好的一间顶楼房间的钥匙递了过来。
“客官您往这边请,顶楼视野好,能看到城防司外围那边的阵纹灯。”
房间不大,约十丈见方,窗户朝北,确实能看到远处城防司外围维护区,那片闪烁着修补光芒的区域。
刘明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层叠叠的低矮屋顶,落在那片光芒上。
外围维护区,许长风曾经工作了多年的地方。
“苏若,折柳城城防司外围维护区现在的编制情况。”
“正在查询太初法则网络的公开数据。”
苏若停了几息回复,“外围维护区现有在编修者三百一十七人,其中圣人级一百九十二人,界主级八十三人,道君级管理者两名,主管仍是钱穆道君。”
“许长风走后有没有人填上他的位置?”
“有,一个叫张纬的圣人巅峰补了他的工位,但效率评估数据显示比许长风在的时候低了百分之十五。”
刘明没有继续追问,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折柳城的夜色收入眼底,法则辉层还是三年前那个样子,清冷而有序地洒落在每一寸街道上。
他关上窗户坐到床榻上,盘膝入定之前对苏若说了最后一句话。
“从明天开始,我要用三天时间把折柳城从上到下摸一遍,每一个区块的法则流向,每一层的人口结构,每一条底层修者的晋升通道,全部记录在案。”
“三天后见宋衡的时候,我要比他更了解他自己的城。”
苏若在后台执行了这条指令,战术网络开始静默运转,一张关于折柳城的完整情报网正在悄然铺开。
与此同时,城北城主府东书房。
宋衡坐在桌后,手里攥着徐砚刚送回来的回复,两个字“三天”。
“城主,他推了。”
范阳站在书房角落,声音压得很低。
宋衡没有说话,他把那枚通讯玉简在手心翻了两圈,然后轻轻放在了桌面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的心绪一个平复的时间。
“推了就推了,他是道源,有这个资格。”
宋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那份已经准备好的会面方案上,“三天就三天,正好让我把话术再捋一遍。”
范阳往前走了一步,犹豫着开口:“城主,您真打算……把您的想法告诉他?”
“为什么不?”
宋衡抬眼看向范阳,那目光里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看到出口的人才会有的锐利。
“三年前他还是道君的时候,我就敢把核心区给他用,现在他成了道源,我反而不敢跟他说实话了?”
“可是城主,万一他对折柳城有想法呢?”
范阳把心里最大的顾虑说了出来,“他刚用道玄星域突破道源,按常理来说短期内确实不会动别的星域的心思,但谁知道呢,他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宋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一敲,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范阳,你跟了我多少年?”
“四个多纪元了。”
“四个多纪元里你见过我做过几次没把握的事?”
范阳想了想,老实回答:“没有。”
“这次也一样。”
宋衡站起身走到窗前,书房的窗户朝南,正对着城南那片灰暗的区域,刘明此刻就在那里。
“刘明刚突破道源初期,他的道源稳固度大概在七成上下,按太初神朝的标准模型推算,他至少还需要几百纪元才能进入中期。”
宋衡的声音变得极为笃定:“在这几百纪元里,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动力来跟我争一座折柳城!”
“他要消化的东西太多了,道玄星域的建设才刚起步,轮回法则共识之光才刚点亮,这时候分心来吃另一座城,是最蠢的选择。”
他转过身看着范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里藏着三年来的蛰伏与等待。
“他不会来争,但他可以帮我。”
“帮您?”
“他的轮回法则是太初神朝已知兼容性最高的法则体系,三年前第三席的实验就证明了这一点。”
宋衡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反复推演过无数遍才说出口的。
“如果我的大道想要覆盖折柳城,最大的难关就是不能和天渊大帝以及应空大帝,两人的大道创世公理产生排斥。”
“而刘明的轮回法则恰恰是公认和创世公理兼容度最高的法则类型。”
“如果他能指点我一二,甚至帮我做一次法则适配的调试,我覆盖折柳城的成功率至少能提高三成。”
范阳听懂了宋衡的盘算,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城主,您拿什么来换他的帮助?”
“道源级强者帮一个道君巅峰调试法则,这代价可不小。”
宋衡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到范阳面前,那是一份折柳城法则根脉的核心数据,密级是最高的城主专享级。
“他三年前就对折柳城的分配协议极感兴趣,当时只看了前五层,第六层和第七层是钱穆拦下的,这次我把第六层给他。”
范阳接过文书的手微发紧,这份数据的价值他太清楚了。
那是折柳城几个纪元积累下来的法则根脉运转核心逻辑,交给一个外来道源,等于把折柳城的命脉展露在对方面前。
“城主……”
“范阳。”
宋衡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重但很稳,“我要的是道源境,为了这个目标,一个第六层的数据算什么,就算把整座折柳城的底裤脱给他看,只要能让我突破,这买卖就是值的。”
范阳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宋衡四个多纪元,太了解这个人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动摇的性子,再多的劝谏也只是浪费口舌。
“属下明白了,三天后的会面需要属下做什么准备?”
“把东书房的隔音阵纹重新布一遍,用最高规格的,我和他之间的对话不能有第三个人听到。”
“是。”
范阳退出书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衡的背影,城主正站在窗前,目光穿过城主府高墙之上的法则辉层,投向城南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区域。
那个方向上,一个刚回到折柳城的道源级强者,正在一间廉价客栈里盘膝入定,他的轮回盘在识海中无声转动,每一道暗金色的光芒都在记录着这座城池的每一缕法则脉搏。
两个怀揣着截然不同目的人,在同一座城里各自盘算着棋局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