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明换了一身城南底层修者常穿的灰布长衫，把法则波动收到了太乙金仙的层次，混进了公共修炼区门口排队等开门的人潮中。
折柳城的公共修炼区每天辰时准点开放，到了之后，刘明就看见告示牌下已经排了二三十人的队伍。
队伍里最高修为的不过是几个准圣初期，大多数都是金仙到大罗金仙级别的底层修者。
排在刘明前面的是一个瘦小的年轻女修，看法则波动大约在金仙巅峰，手里抱着一摞记录用的玉简，正低头翻看上面的内容，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口诀。
“今天排了第几？”刘明随口问了一句。
女修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戒备心地答道：“二十三，你呢？”
“二十四。”
“那你运气不错，再晚来一刻钟就排到三十之后了，三十之后的号只能用半个时辰。”
女修把玉简夹在腋下，伸手揉了揉脖子，显然是天没亮就起来赶路了，“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在这排队见过你。”
“刚到折柳城，还不太熟悉规矩。”
“规矩很简单，”女修往前挪了两步，队伍在缓慢移动，“辰时开门，前十名两个时辰，十一到二十名一个半时辰，二十一到三十名一个时辰，三十之后半个时辰，超时罚十枚法源石。”
“你每天都来排？”
“能排就排，法源石攒不够的时候就不来了。”
女修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修炼区里的灵气浓度虽然比外面强不了多少，但至少有基础的法则引导阵，比自己在家瞎摸索好！”
“我在金仙巅峰卡了六年了，今年要是再突不过去，攒的法源石就撑不到明年了。”
刘明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六年卡在金仙巅峰，这个级别在现在的道玄城里大概两三个月就能突破，因为道玄城的法则浓度和循环引导体系远不是折柳城这个吃老本的公共修炼区能比的。
队伍继续往前挪动，刘明趁着排队的时间和周围几个修者搭了几句话，得到的信息大同小异。
城南的底层修者，收入来源主要是给城防司做外包的零散活计。
比如修补公共区域的法则路灯和防护阵纹，或者去交易区做搬运工，再不济就是帮有钱的界主和圣人跑腿送货。
一天下来能挣三到五枚法源石，减去住宿和吃饭，能剩一两枚就算不错。
而公共修炼区一天的使用费是零，但超时要罚十枚，灵谷饼三块要一枚法源石，法则稳固丹一瓶要八十枚，想要买好一点的修炼材料冲击境界的话，至少要攒上百枚。
一个底层金仙在折柳城想突破太乙金仙，从攒钱到买材料到有时间修炼，顺利的话也要两三年，不顺利的话十年八年也正常。
这和道玄城那种法源石，按贡献度发放且修炼资源不设上限的环境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
当然，这如果与当初的六道大世界相比，自然是快的不知道多少倍。
毕竟在六道大世界，别说金仙突破太乙金仙，就是炼气期想要突破到筑基期，都需要上百年。
当然，那也要看是什么地方，在太初神朝这种地方，黄金时间里没有修炼到相应的境界，到时候，再想提升就难了！
轮到刘明进修炼区的时候，他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
实际上以他道源级的修为，根本不需要在这种低级修炼区里做任何事，他只是在用道源级的感知，去感受这座修炼区的法则引导阵的运转逻辑。
阵法很老旧，设计思路还是太初神朝上百个纪元前的标准模板，效率低得可怜，而且维护极差，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引导节点已经失灵了，却没有人来修。
从修炼区出来后，刘明又去了城南的交易区、材料铺、以及底层修者聚集的茶水铺。
茶水铺里的消息最灵通。
“你听说了没有？”
一个准圣初期的壮汉正趴在茶桌上跟同伴嘀咕，“城里来了个大人物，道源级的，三年前从折柳城走出去的那位。”
他同伴是个太乙金仙后期的矮个男修，正啃着一块发硬的灵谷饼，闻言眼睛一亮：“刘明道源？就是那个轮回法则的？”
“对对，就是他，听说昨天从南门进的城，两个守门的圣人都吓傻了。”
“他回来干嘛？”
“谁知道，可能是回来看老朋友，可能是有别的事，反正道源级的大人物想干啥就干啥，咱也管不着。”
壮汉灌了口茶，砸吧两下嘴，“不过说真的，这位刘明道源当年在折柳城的时候，对底层挺客气的，你还记得外围维护区那个许长风吗？”
“记得记得，圣人巅峰那个小子，后来跟着刘明道源走了对吧？”
“对，听说那小子现在在道玄城混得风生水起，什么总规划，总管事的，管着一座城的建设，和宋衡城主除了修为外，都没啥区别了。”
壮汉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一个圣人巅峰，从城防司外围维护区的底层工人，到一座城的总规划师，就因为跟对了人。”
矮个男修把灵谷饼咽下去，摇了摇头：“那是他的命好，跟咱们没关系，还是老实实干活攒法源石吧。”
“也是，做梦也没用。”壮汉叹了口气，把茶杯里最后一点茶底倒进嘴里。
地位与城主相当，哪怕现在还是圣人巅峰，但几乎已经是板上定钉，未来的道君巅峰了。
毕竟能管理一座城，在无尽世界，就相当于管一片星域。
哪怕大道跟不上，但是权柄却已经覆盖一片星域。
这种见识，格局，就好比凡人修仙，炼气筑基艰难，但是在仙界，在太初神朝，别说仙人境，就是大罗金仙，没有突破准圣，那都是“凡人”！
刘明坐在茶水铺角落里，把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他端起面前那杯寡淡的法则清水抿了一口，法则浓度低得几乎感觉不到。
苏若在后台的声音很轻：“天帝，这是今天你接触到的第十七组底层修者的对话，综合所有信息来看，折柳城城南的底层修者群体有几个共同特征。”
“说说看。”
“第一，对现有体系的不满是普遍存在的，但这种不满处于一种极度压抑和麻木的状态，他们已经习惯了被剥削，甚至不觉得这是不公平，只觉得这是命。”
“第二，对改变的渴望是存在的，但非常微弱，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真正公平的体系长什么样，所以连想象都不会。”
“第三，许长风这个名字在城南底层有一定的知名度，他的故事被当做一种传奇和谈资，但没有人认为这件事能复制到自己身上。”
刘明放下茶杯站起身，往外走的时候丢了两枚法源石在桌上，茶水铺老板在后面连声道谢，“仙师慢走！”
走在城南午后的街道上，法则辉层的光从穹顶洒下来，照在那些灰扑扑的房顶和坑洼的路面上，刘明的脚步不紧不慢，心里的计划却在飞速成型。
“折柳城和道玄城不同。”
他在心里对苏若说，“道玄城是一张白纸，我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折柳城是一幅已经画了几个纪元的旧画，上面有天渊大帝的底色，有应空大帝的框架，还有宋衡这些年一笔一笔添上去的东西。”
“我不能重画，只能渗透。”
“渗透的方式呢？”苏若问。
“和道玄城一样，从底层开始。”
刘明转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就是外围维护区的后门，三年前许长风每天上工走的那条路。
“但手段要更隐蔽，在道玄城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建共识引擎，在折柳城我不能有任何明面上的动作。”
“我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城南的底层修者知道，另一种生活是可能的。”
“让他们知道，在不远处有一座城，那座城里的圣人不用为半枚法源石低头，金仙不用在公共修炼区排队等两个时辰的名额。”
“让他们知道了，认同了，向往了，共识之光就会在他们心里自己种下种子。”
“我不需要铺任何法则阵纹，不需要布任何共鸣节点，因为共识之光的载体不是法则，是人心。”
苏若在后台沉默了几息才回应：“天帝，如果只是让信息传播，那确实不会触发太初法则网络的任何警报，应空大帝的监测标记也检测不到这种层面的变化。”
“但有一个问题。”
“说。”
“信息传播需要渠道，在道玄城你有许长风的修者故事报告，有论坛投放，有陈渺她们口口相传，但在折柳城，你没有自己人。”
刘明走出小巷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外围维护区后门那块破旧的排班表上，上面密麻写着值班修者的名字和工位编号。
“许长风走了，但他在城防司待了三年多，不可能一个朋友都没留下。”
“老赵。”
苏若很快调出档案，“许长风走之前唯一告别的人，城防司外围维护区的老同事，准圣中期，在编十一年。”
刘明把那个名字记下了。
……
第三天很快到了。
子时，东书房。
和三年前一样的格局，一张桌，两把椅，桌上摊着的不是卷轴而是两壶酒，空气里弥漫着法则微粒被最高规格隔音阵纹锁住后特有的沉闷感。
宋衡坐在桌后，手边的酒壶还没有开封，他的指尖在桌沿轻轻划着，指腹擦过法则木料的纹路发出极细微的沙声。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声响，刘明走进来的姿态和三年前别无二致，随意得像是回到自己家里。
“宋衡城主，许久不见。”
“刘明道源。”
宋衡站起身，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三年前刘明是道君中期，宋衡不必起身。
如今刘明是道源初期，高出他整一个大境界，这一站是对等级的尊重，“请坐。”
刘明在对面坐下，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酒壶，壶身上刻着极精细的法则纹路，是核心区特产的法则酒，一壶至少值五百法源石。
“下了血本。”
刘明的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宋衡亲手斟了两杯推过去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才开口，语速比三年前慢了一些，像是每个字都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
“三年前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希望你已经有了自己的那团光。”
“你做到了。”
刘明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转了两圈让酒液晃动出微的法则荧光。
“宋衡城主找我来不是为了夸我的吧。”
“当然不是。”
宋衡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那双眼睛里三年前就有的锐利此刻毫不掩饰地亮着。
“我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当初用道玄星域突破道源的时候，你的轮回法则是怎么做到和创世公理完全不排斥的？”
刘明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宋衡的眼睛，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让宋衡脊背微绷紧的审视。
“宋衡，你是在问技术问题，还是在问大道之路？”
宋衡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又放下，这个动作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但他的声音依然稳得住。
“问大道之路。”
“我想突破道源。”
这六个字落在隔音阵纹封锁的东书房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连回声都被吞没了。
刘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你的大道是什么属性？”
“秩序型。”
宋衡没有隐瞒，“偏统御方向，和创世公理的相性……不算好也不算差。”
“具体一点。”
宋衡犹豫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了刘明面前。
“我的大道内核全在这里面，你看了就明白。”
面对一位道源，没有必要隐瞒自己的大道，突破不了道源，隐瞒无用，如果将来能突破道源，大道与星域城池相融，千变万化后，你之前知道的也无用！
刘明没有碰那枚玉简，他的手压在桌面上，目光依然落在宋衡脸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