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不上是因为什么?”
刘明接着问道。
“因为名额给了有关系的人呗。”
老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城防司主管钱穆道君倒是公正,可他管的是整个城防司,底下的界主组长们怎么分名额他不会一个一个盯着,组长们自然先紧着自己人来。”
“你不是他们的自己人?”
“我一个从城南爬上来的泥腿子,没师门没背景,能有什么关系。”
老赵的手搓了搓围裙上的木屑,“当年要不是长风那小子经常帮我搭把手,我连现在这个工位都保不住。”
他抬眼看向刘明,目光里有了一丝探究:“你到底是什么人?”
“长风让你来看我,不可能只是问我过得好不好这么简单。”
刘明把手里的灵谷饼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了老赵面前。
“这是什么?”
“道玄城的招工通告。”
刘明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五丈见方的小铺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城防阵纹维护岗,准圣中期即可入职,月俸九十枚法源石,包住所包修炼资源,每季度一次免费的法则稳固丹。”
老赵的手伸向那枚玉简,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月俸九十枚?”
“九十枚只是基础,有贡献度加成的话上不封顶。”
“法则稳固丹每季度一次?”
“对。”
老赵把手彻底缩了回来,他攥着围裙角,指节用力到布料都皱在了一起。
“我在折柳城攒一年的法源石,才勉强够买一瓶法则稳固丹。”
他的声音涩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告诉我一个月九十枚加每季度一瓶丹……你确定你不是在骗我?”
“许长风三年前也只是一个圣人巅峰。”
刘明的声音很淡,“现在他管着一座城,手底下界主和圣人加起来几百号人。”
“资源、公平,给到你们了,能不能突破就看你们自己了!”
老赵死盯着桌上那枚玉简,铺面外面有人路过的脚步声传进来又远去,灵炉里的余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我走了的话……”
老赵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你走了还有别人来干,折柳城不缺准圣。”
“我的铺子呢?”
“铺子可以关,也可以让你信得过的人接手。”
老赵沉默了很久很,久到刘明把第三块灵谷饼也吃完了,他才重新说话。
“我不走。”
刘明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他只是看着老赵,等他继续说下去。
“不是我不想去。”
老赵的声音里透着疲惫,“是我走不了,我爹娘在城南第七区住着,都是凡人,腿脚不好,我每天下工后给他们送饭,走了他们怎么办。”
老赵修炼了几个纪元,而他的父母同样活了几个纪元。
在太初神朝,凡人也可以长生,只是没有修为,保证吃喝,哪怕病危,只要不是那种必死的伤,都能救回来。
而想要修行,有些人天生就不合适。
当然,不是没有凡人修仙,逆天而行需要的往往是大毅力,大机缘,不是所有人都能吃的了这个苦的。
并且,在太初神朝,就算你辛苦修炼到仙人境,不到圣人,其实还是与“凡人”无异。
蝼蚁大一点和小一点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有些凡人如果没有牵挂,会选择自然死亡,像老赵这种准圣,有希望突破圣人的这种,有希望又差一点的,很多时候,亲人往往就放心不下,会选择继续陪伴。
刘明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开口道:“带上他们一起走。”
“凡人怎么走星域传送阵?”
“那个阵的法则冲击连金仙都要打个激灵,我爹娘扛不住。”
刘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如果我说,有办法让凡人安全通过传送阵呢?”
老赵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刘明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不是什么普通人吧?”
刘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站起身把桌上的饼屑拂到一边。
“老赵,玉简你先收着不急着答复,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我在城南外围维护区附近那家法则客栈住着。”
他往门口走的时候,老赵在身后叫住了他。
“你姓什么?”
“刘。”
老赵的呼吸在那一瞬陡然变重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柜台的棱角上,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
“刘明……道源?”
刘明已经走出了铺子,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老赵一个人站在柜台前,手里还攥着那根法则雕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了一层青白。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枚玉简,灵炉里最后一点余烬在这时候彻底熄了,铺面里暗了下来,只有从帘缝里漏进来的法则辉光落在那枚玉简的表面上,折射出一丝微弱的暗金色。
暗金色。
和三年前所有人都在讨论的那种轮回法则的颜色一模一样。
……
三天后。
折柳城城主府发布了一道新政令,盖着城主私印而非枢机院联合印章的那种,只在城南三个区域的告示栏张贴。
政令内容很简单,公共修炼区取消每日三十人以后的半时辰限制,统一调整为最低一时辰,每人每天可使用一次不收取额外费用。
这道政令在城南引起的反响远超宋衡的预期。
不是因为内容本身有多震撼,一个时辰的修炼时间对于底层修者来说依然捉襟见肘,但关键在于,这是折柳城建城以来第一次有城主主动给城南底层松绑。
“你听说了没有?公共修炼区不限半时辰了!”
“真的假的?是不是又是那种看着好看,实际上有一堆附加条件的东西?”
“真的,我去看了告示,就城主私印,没别的条件,只要你是折柳城在籍修者就能用。”
“城主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
“谁管他为什么,能多修半个时辰就是赚了,赶紧去排号去。”
茶水铺里、灵谷饼摊前、材料铺的货架旁,到处都是底层修者三五成群的议论声,语气从最初的不信到确认再到兴奋,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就传遍了城南三区。
刘明坐在客栈顶楼的窗前,把苏若收集到的舆论数据过了一遍。
“宋衡行动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盘旁人的棋,“比我预计的快了两天。”
苏若在后台做着分析:“宋衡的这步棋很聪明,他选择了一个最小成本的改动来试水!”
“公共修炼区的时间限制,本来就是城防司中层管理者自己加的土规矩,不涉及法则根脉和核心资源的分配变动,城主一句话就能改。”
“但效果呢?”
“效果显着,根据太初法则网络的公开监测数据,城南三区的修者法则活跃度,在政令发布后的六个时辰内提升了百分之零点三,虽然数值很小,但作为第一步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底层修者的情绪变化呢?”
“正面反馈占比百分之七十八,中性观望占比百分之十九,负面质疑占比百分之三。”
苏若顿了顿才继续,“但天帝,这些正面情绪目前全部指向宋衡,不指向你。”
“本来就该指向他。”
刘明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划过,窗外城南的午后街道上人来人往,比三天前他刚到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气息。
“宋衡想要折柳城底层的认同来充当他突破道源的循环回路,这件事我不但不阻止,还要帮他做得更好。”
“为什么?”
“因为他做得越好,折柳城底层修者的法则活跃度就越高,活跃度越高,这座城产出的法则能量就越多。”
刘明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屋顶,“而这些多出来的法则能量,在太初法则网络的分配规则下,会有百分之六十上交给太初总网。”
“但如果我的轮回公理能以极其细微的方式,渗透进折柳城的底层法则结构里,那这些多出来的法则能量在上交之前,会先经过我的公理的一次过滤。”
“过滤?”
“太初法则网络的收取机制是按照法则类型来分账的,天渊大帝拿走创世公理相关的活跃度,应空大帝拿走他那一系的活跃度,其余独立道源各拿各的。”
“如果折柳城的底层法则结构里多了一丝轮回公理的痕迹,那这一丝痕迹所对应的法则活跃度就不会被天渊或应空拿走,而是归我。”
苏若沉默了好几息才回应:“天帝,这个操作的精细度要求极高,轮回公理的渗透量必须低于太初法则网络的最小检测阈值,否则一旦被发现……”
“所以我不急。”
刘明从窗前转身坐回床榻上,“宋衡每往前推一步改革,折柳城底层的活跃度就涨一分,我只需要在这些新增的活跃度里截取万分之一甚至十万分之一,就足够了。”
“量虽小,但胜在持续。”
“而且不止折柳城一座。”
苏若在后台更新了推演模型:“如果天帝能在太初神朝八百座星域中的五十座以上同时进行这种微量渗透,累积效果将相当于额外获得一座完整星域的法则活跃度供给。”
“道源中期的突破时间呢?”
“从原先预估的数百纪元压缩到……三十年以内。”
刘明闭上眼,轮回盘在识海中缓缓转动,六道通道里的暗金色光芒平稳而绵密地流转着。
三十年,对于道源级的修者来说只是弹指一瞬,对于太初神朝这头万古巨兽来说更是连一个呼吸都算不上。
但对于刘明来说,这三十年将是他从道源初期走向中期的最关键的窗口期。
“折柳城是第一个试点。”
他在心里排布着接下来的路线,“把模式跑通之后,第二个目标放在哪里?”
“建议选择同样属于应空大帝麾下且城主有野心的星域。”
苏若给出了分析,“应空大帝管辖的星域最多且管理最松散,被发现的概率最低。”
“具体哪几座?”
“正在筛选,初步符合条件的有七座。”
“不急,先把折柳城做实了再说。”
刘明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枚老赵铺子的灵谷饼残屑上,“折柳城的底层需要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让他们知道另一种生活是可能的故事。”
“许长风的故事?”
“不,许长风的故事太远了,从圣人巅峰到道源级强者身边的总规划师,这个跨度对城南那些金仙和太乙金仙来说,跟神话没区别,他们听了只会觉得那是别人的命好。”
“需要一个更接地气的故事。”
“老赵?”
刘明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整了整那件灰布长衫,往门口走去。
“天帝去哪?”
“外围维护区,我想去看看许长风当年工作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外围维护区的工作现场和三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
一排法则阵纹沿着城防结界的内壁延伸出去,阵纹接续处的修补痕迹新旧叠,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衣服。
刘明混在一群来交班的圣人级修者中间走进了维护区的外场,没有人注意到他。
灰布长衫和压到金仙的法则波动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来送材料的外包散工。
第七段阵纹接续点旁边,一个圣人中期的年轻男修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处裂纹发愁,手里拿着修补工具却迟迟没有下手。
“第七段的断点,用九段回流接法处理最快。”
刘明路过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那修者抬头看了他一眼,一脸茫然:“九段回流接法?”
“没听过,官方手册上写的是标准填充法。”
“标准填充法处理这种弧面裂纹需要十二个工序,九段回流只要七个,而且成型后的稳固度高了三成。”
刘明蹲下来,从那修者手里接过工具,在裂纹旁边的空白处用力一划。
法则微粒顺着划痕流动,形成了一道极其规整的引导槽,“看到了吗?”
“先开引导槽让法则微粒自己找到流向,再沿着流向做接续,比硬填省力一倍。”
那修者瞪大了眼睛看着引导槽里法则微粒流动的方向,“这……这手法是哪来的?”
“我在城防司干了两年,从没见过有人这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