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宋衡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把自己大道的内核给一个道源级强者看,等于把命交到了你手里。”
“但我信你。”
“凭什么?”
宋衡的回答出乎刘明的预料:“凭你用道玄城的方式突破道源,而不是用别的方式。”
他的身体微前倾,压低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被长久压抑后终于能倾吐的急切。
“你用共识之光突破,这意味着你的大道核心是包容而不是排斥,你不会因为看了我的大道内核,就想着怎么克制我或者吞噬我,因为那不是你的路子。”
刘明看着他,半晌才伸手把那枚玉简拿了起来。
玉简里的信息很简洁,宋衡的大道叫做统御秩序,核心逻辑是建立层级分明的管理框架并使其自行运转,和创世公理的底层逻辑有约六成的相似度,但在高层架构上存在明显的差异。
这种差异不致命,但如果要覆盖一座已经被创世公理浸润了几个纪元的城池,需要非常精细的适配工作,否则两套体系会在边界处产生法则冲突。
“你的问题不在于大道属性和创世公理排不排斥。”
刘明合上玉简放回桌上,“你的问题在于,你的统御秩序是自上而下的单向压制结构!”
“而创世公理虽然看起来也是自上而下,实际上它的底层有一个天渊大帝很早就埋进去的循环回路。”
宋衡的眉头皱起来:“什么循环回路?”
“还是共识之光。”
刘明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宋衡的手指明显收紧了,“创世公理之所以能覆盖八百星域而不崩溃,不是因为天渊大帝的个人意志够强,而是因为八百星域的修者和凡人的集体认同在反哺它。”
“你的统御秩序没有这个回路,你是纯粹的自上而下,底层对你只有服从没有认同。”
“这意味着就算你强行把大道铺开覆盖了折柳城,你也维持不了太久!”
“因为你的能量来源只有你自己一个人,而折柳城有几千亿人口,单靠你一个道君巅峰的本源去供养一座城的法则运转,三五年你就会被抽干。”
“道源的大道公理覆盖星域,也需要星域来反哺道源。”
“你没有在太初神朝之外待过,不清楚界外散修道君巅峰有不少明明有能力覆盖一片星域,却依旧选择收缩自身的大道规则。”
“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突破成为道源,只能一片领悟,一片建立势力!”
刘明不怕给宋衡挑明,其实对于无尽世界中的其他道源而言,一片有着大小世界,夹缝碎片的“死寂”世界。
最难的就是如何用自己的大道公理覆盖完星域后,还能撑到星域共鸣并与之反哺,相辅相成,成为道源。
而太初神朝因为创世共识之光的缘故,已经把星域化为了城池,有城内“居民”托举,其实算是突破道源最轻松的了。
这也是为何之前刘明明明已经吸收了道源残魂,却没有选择直接覆盖整片星域,反而选择学习太初,加入太初的方式来突破。
因为建一座城,再覆盖公理,不会耗费他太多的力量。
相反,他几乎没有任何瓶颈就突破成为了道源,甚至还有余力来谋夺折柳城。
就是因为刘明本身就属于有能力以大道公理覆盖一片星域的道君巅峰,而不是宋衡这种虽然有道君巅峰实力,但其实还未具备成为道源的可能。
但在太初神朝的体系内,这种道具巅峰,却已经足够可以成为道源。
这也是宋衡为何对折柳城有想法的原因所在!
此刻听完刘明的话语,宋衡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的变,而是终于被人捅破窗户纸之后,那种如释重负又心生寒意的变。
他在这个问题上卡了多久?
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更久,他一直觉得自己离道源只差临门一脚,却始终找不到那脚该往哪踢。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需要一个循环回路。”
宋衡的声音沉了下来,“需要让折柳城的修者认同我的统御秩序,而不只是服从它。”
“对。”
“可是统御秩序的本质就是让人服从,让人认同和让人服从本身就是矛盾的。”
宋衡的指节攥得泛白,这是他多年来最大的困境被赤裸裸摆上了台面。
“我不是明白这一点,但我改不了大道内核,走到道君巅峰的人再想改内核,代价是坠境甚至可能道基崩溃。”
刘明端起酒杯,这次他真的喝了一口,法则酒液在舌尖散开又顺着喉咙滑下去,微辛辣的法则微粒在经脉中散了一圈。
“不需要改内核。”
宋衡猛然抬头。
“统御秩序的内核不需要改,你需要的是在它的外层加一个壳。”
刘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个让被统御者心甘情愿接受统御的壳。”
“什么壳?”
“公平。”
宋衡愣住了。
“让城南的底层修者觉得你的统御是公平的,让他们相信在你的秩序里每个人都能凭自己的能力往上走,他们就不是被迫服从,而是主动认同。”
“认同了,回路就通了,通了你就能突破。”
宋衡沉默了很久,东书房里只剩两壶酒散发出的法则荧光在无声地跳动,他的目光从酒杯移到玉简又移到刘明的脸上,来回回像是在反复确认这番话的真伪。
“你说得这么详细。”
宋衡终于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警惕,“你图什么?”
刘明放下酒杯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走到东书房的窗前,窗外是折柳城北区灯火通明的街道,和城南截然不同的繁华。
“宋衡,你三年前给过我核心区通行权和独立研究室,那些东西对我当时的帮助远超你的想象。”
他转过头看向宋衡,法则辉层的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所以这次的建议,算还你三年前的人情。”
宋衡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足十息,最终没有追问下去,他只是端起酒杯遥遥一举:“那我先谢过刘明道源的指点。”
刘明举杯回敬,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各饮了一杯。
酒杯放下的时候,宋衡的声音里又恢复了那股精明的劲:“不过刘明道源,你说的公平这个壳……具体怎么做?”
“你城南那几千亿底层修者和凡人。”
刘明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们现在活得像牲口一样被抽取法则活跃度,一辈子看不到头。”
“你想让他们认同你的统御秩序,就得先让他们觉得跟着你有盼头。”
“怎么才有盼头?”
“法源石的分配体系动一动,公共修炼区的时间限制松一松,底层修者的晋升通道开几条新的出来。”
“不需要大刀阔斧,甚至不需要动城北那些权贵的利益,只需要把城南这些人从窒息的状态里稍微放松一点点呼吸的空间。”
“他们就会感激你,认同你,成为你的循环回路的第一批燃料。”
宋衡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这些话就像一扇被打开的门,门后面是他从未认真考虑过的路。
“这些事……我需要想。”
“慢慢想,不急。”
刘明转身往门口走,“三年前你给我二十天做实验,这次我在折柳城也不会待太久,你想明白了随时来找我。”
“你住在哪?”
“城南,外围维护区附近的一间小客栈。”
宋衡的眉头挑了一下,堂道源级强者住在城南最破的客栈里,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违和,但他什么都没说。
刘明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宋衡在身后叫住了他:“刘明道源。”
刘明停步没回头。
“你三年前临走时说过一句话,你说他们要的东西太少了。”
宋衡的声音从桌后传过来,带着一种三年前没有的沉重,“我现在想问你,什么才叫不少?”
“一整座城的人心。”
刘明迈出东书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宋衡一个人坐在桌后,两壶酒已经空了一壶,另一壶还满着。
他把刘明留下的那枚装着自己大道内核的玉简拿回袖中,手指碰到玉简外壳的时候微有些凉,像是被什么人看透之后留下的温度。
“公平。”
宋衡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几遍,越嚼味道越复杂。
对于一个修了一辈子统御秩序的人来说,让底层认同你等于让底层觉得你是公平的,这件事的难度不亚于让一头狼学会跟羊群做朋友。
但宋衡没有犹豫太久,因为他要的东西只有一个——道源。
为了道源,他什么都肯做。
……
城防司外围维护区后巷第三条街,拐角处一间不到五丈见方的小铺面,门口挂着一块用旧木头刻的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老赵灵饼。
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午后这个时段维护区的修者都还在岗位上干活,到了酉时下工之后才会有人过来买几块饼当晚饭。
老赵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根用了十几年的法则雕刀,正在给一块灵木板刻新的菜单牌,刀法不快但很稳,每一下都切进木纹最顺的缝隙里,带起细碎的木屑飘落在他的围裙上。
门口的帘子被撩开了。
老赵抬头看到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男修走进来,面相二十出头,法则波动淡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个刚入金仙门槛的新手。
“来块饼?”
老赵把雕刀别在围裙带子上,起身往后面的灵炉走,“灵谷饼还是法则酥?”
“灵谷饼一枚法源石三块,法则酥两枚一块。”
“来三块灵谷饼。”
年轻人在唯一一张客桌旁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枚法源石放在桌上。
老赵从灵炉里捞出三块还冒着热气的灵谷饼,用一张粗糙的法则草纸包了,端到桌上放下,顺手把法源石收了。
“你不是维护区的人。”
老赵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带什么好奇也不带什么防备,纯粹是开铺子多年的习惯,“路过还是找人?”
“找人。”
年轻人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微动了一下,“你这饼的灵气比城南公共区卖的好。”
“那是,我的饼用的是城防司食堂淘汰下来的二等灵谷粉,比外面市场上那些三等四等的强多了。”
老赵说起自己的饼时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但随即又压了回去,“找谁?维护区三百多号人我大半都认识。”
“找一个叫老赵的人。”
老赵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就是老赵。”
年轻人把第一块饼吃完,掸了掸手上的饼屑,抬头看向老赵的眼睛,那目光里突然多了一层让老赵后颈有些发麻的东西。
“许长风让我来看你。”
老赵正在往回走的脚步卡住了,他转过身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灰布长衫普通通,面相清秀文气算不上出众,但“许长风”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老赵心里有根弦突然被拨动了。
“你认识长风?”
老赵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有人经过,然后在刘明对面坐了下来,“他现在怎么样?”
“很好,在道玄城做总规划师,管着一座城的建设工程。”
老赵的嘴唇动了动,那张被灵炉烤得粗糙发红的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感慨的表情。
“总规划师。”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有些哑,“那小子……当年走的时候我就说他能出息,城防司这地方装不住他。”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块还没被吃的灵谷饼,沉默了一阵才又开口:“你是他的朋友?”
“算是。”
刘明把第二块饼拿起来,没有急着吃,只是在手里转了转,“老赵,你在维护区干了多久了?”
“几百年了。”
“几百年了”,刘明重复一句,然后接着问道:“这些年里升过级没有?”
老赵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头:“准圣中期升准圣后期,资源不够,卡了八年了,考核名额每年就那三个,我排不上。”
“所以现在来开灵谷饼铺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