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烟带着刘明和孙悟空穿过溟渊宗的主道,一路上经过的建筑虽然保存完好,但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偶尔有一两个低阶弟子从回廊里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有外人来了,又缩了回去。
“你们宗门现在一共多少人?”刘明问。
“登记在册的弟子四百三十七人。”
顾沉烟抱着石盒走在前面,回答的时候脚步没停,“三年前还有六百多,陆陆续续走了一批。”
“去哪了?”
“有的去了万法宗总部申请转宗,有的干脆脱离万法宗体系做散修。”
顾沉烟的语调始终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周围那层安静,“寂灭法则的修炼环境太特殊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待得住,待得久了会觉得自己也在慢慢变成石头。”
孙悟空插嘴,“变成石头是什么感觉?”
顾沉烟想了想,“就是你明明还活着,但感觉所有的情绪都被压扁了,开心也开心不起来,难过也难过不下去,什么都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
“持续几十年之后,你分不清自己是在修炼还是在发呆。”
孙悟空拿金箍棒在肩上敲了两下,没再接话。
这种感觉他不熟悉,五行山下五百年虽然也动不了,但他的脾气和脑子可一刻都没消停过,跟这种精神上的麻木完全是两回事。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带,地面是整块的灰白色岩石,光滑得像被人用法则打磨过一样。
岩石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五十丈的圆形凹陷,凹陷里盛满了银灰色的液体,液面没有任何波纹,仿佛一面被冻住的镜子。
“寂灭池。”
顾沉烟在池边停下来,回头看了刘明一眼,“宗主就在池底,不过她一般不会主动出来见外人。”
刘明的法则感知向池底延伸,银灰色液体的法则浓度比星域外层高出十几倍。
寂灭法则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极其稳定的压制场,任何外来的法则波动进入池中都会被迅速削弱到几乎消失。
“你们宗主,多久没出过这个池子了?”
顾沉烟低头看了看池面映出的灰白色天空,“一百七十三年。”
“她上一次出来还是因为亲传弟子要走,她从池底爬上来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又下去了。”
“说了什么?”
顾沉烟沉默了一会儿,“宗主说,你想走就走吧,留不住你,也不该留你。”
“亲传弟子怎么回的?”
“他说,师父,跟我一起去总部吧,那边的法则环境好,修炼起来快。”
“然后呢?”
“宗主摇了摇头,说她的根在这儿,走不了。”
顾沉烟把石盒换了只手抱着,“然后亲传弟子就走了,再后面回来拿功法典籍的时候,宗主始终在池底没有上来。”
刘明走到寂灭池的边缘蹲了下来,右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的暗金色法则丝线轻轻触碰到银灰色液面。
两种法则接触的瞬间,水面上泛起了一圈极淡的涟漪,涟漪向池心扩散出去不到三丈就被寂灭法则消弭了。
但法则信息已经传递下去了,刘明的轮回公理在银灰色液体中以一种不对抗不压迫的方式,缓缓渗透到了池底。
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池面上冒起了一串细密的气泡。
顾沉烟的表情变了,抱石盒的手收紧了几分,“宗主在上来。”
银灰色液面从中心开始缓慢分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底下往上推了一样,一个身影从液体中浮起。
贺兰止水。
这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女修,面容说不上美,但自带一股让人一眼就安静下来的气质,灰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打湿了半边衣袍。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法则波动,连道君巅峰应有的威压都完全收敛了,整个人站在池面上跟一个凡人没什么区别。
她看向刘明,灰色的眸子在长年累月的寂灭法则浸泡下,瞳色都变淡了。
“你的法则让我的池子起了涟漪。”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嗓子有些沙,像是生锈的琴弦被拨了一下,“四个纪元了,什么外来法则碰到寂灭池都会被立刻吞没,你是头一个。”
“因为我的法则不是外来的。”
刘明站起身,“轮回法则跟寂灭法则是同源分支,不存在对抗关系。”
贺兰止水看了他几息,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池面,涟漪早就消失了,但液面以下的某个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以一种她从未感知过的频率微微震颤。
那种震颤不是干扰,是共鸣。
“你叫什么。”
“刘明。”
“修轮回法则。”
“对。”
贺兰止水抬起手,从发梢上拂去了几滴银灰色的液珠,液珠落回池面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目光从刘明移到了他身后的孙悟空,又移到了更后面的顾沉烟。
“沉烟,你先回去,客人的事我来处理。”
顾沉烟愣了一拍,她入宗一百九十年,第一次听到宗主说要亲自处理客人的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行了个礼,抱着石盒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寂灭池边站着的三个人各自沉默,灰白色的池面映着一片沉寂的天光。
贺兰止水从池面上走下来,赤足踩在灰白色的岩石地面上,脚步无声。
“你的法则丝线在池底停留了多久?”
“大约三十息。”
“三十息的时间,让我四个纪元没有感应过的池底核心,产生了共鸣反应。”
她的语速跟之前几位宗主不太一样,不是沈无渊那种久不说话的迟缓,而是一种刻意的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才放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道源中期,修轮回法则。”
刘明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身份,然后直接切入正题,“你的寂灭法则卡在归一关四个纪元,闭环跑不通。”
“原因你自己知道吗?”
贺兰止水的灰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波动,在她这种常年寂灭法则浸泡下的面容上,这样一丝波动已经等于常人的大惊失色了。
“你说你是道源中期?”
“信不信无所谓,重要的是我说的话你验证一下就知道真假。”
刘明没有选择释放自己道源中期的气息,毕竟他现在可是“低调”行事。
他指了指她脚下的岩石地面,“你的寂灭法则擅长让一切归于静止,但静止只是循环的一半。”
“能静不能动,能灭不能生,你的大道只有前半截,所以跑到头了就哐一下撞墙上了。”
贺兰止水的赤足在岩石上无声地挪了半步,这是一个退缩的动作,但她很快就稳住了。
修寂灭法则的人情绪波动本来就被压制到很低,她能做出退缩的动作,说明刘明的话触到了她最深的痛处。
四个纪元。
她坐在寂灭池底四个纪元,把自己浸泡在最高浓度的寂灭法则里,试过无数种方式去推开归一关,每一次都撞得头破血流。
到后来她不再撞了,因为她开始觉得也许这就是自己的极限,也许寂灭法则天生就不是一条能走到头的路。
她甚至想过,也许她的亲传弟子选择离开是对的,在一条死路上陪着一个走不到头的师父耗下去,不如趁早去更宽阔的地方找出路。
“那后半截是什么?”
贺兰止水问,语气比刚才沉了半度。
刘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往寂灭池的方向一指。
“你的池子底下,是不是有几十根法则结构的东西扎在星域地底?”
“你以为那是寂灭法则的天然根脉,但你有没有试过从那些根脉里把能量回灌回来?”
贺兰止水的身体有一个很轻的顿挫,“你说的是锚脉?”
“那些是万法宗共享网络的基础设施,所有星域都有。”
“你以为它们是双向的还是单向的?”
贺兰止水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落在了寂灭池的方向,停了很久。
“你试过回灌,对吧?”
刘明替她说了出来,“试了之后发现灌不回来,能量碰到那些锚脉就被弹回去了,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以为是自己寂灭法则的压制效应太强,把自己的回流通道都封死了。”
贺兰止水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许动容,四个纪元的困惑在那道裂纹里流了出来。
“所以我才在池底一直修炼,想把寂灭法则精纯到能穿透自己的压制场。”
“修了四个纪元,精纯度提升了多少?”
“大概百分之三十。”
“有用吗?”
贺兰止水没出声,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不是你的问题。”
刘明蹲下来,手掌贴在岩石地面上,暗金色的法则丝线向下渗入,穿透数千丈的岩层直抵星域底层。
苏若的数据在他识海中同步运转,锚钉的分布图在三息之内就描绘出来了。
“四十一根法则锚钉,全部是单向阀结构,只出不进。”
“你的寂灭法则能量一直在通过这些锚钉被抽走,回灌通道从来就不存在。”
“不是你封死了自己,是有人帮你封死的。”
贺兰止水的赤足在岩石上退了整整三步,这一次她没有稳住,肩膀抖了一下。
寂灭法则压制下的情绪波动让她的面容几乎看不出变化,但她的呼吸频率在那几息里乱了。
孙悟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想的是,这已经是第四个了。
四个宗主,四个相似的反应,知道真相那一刻的崩溃和愤怒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只不过表达方式不同,裴苍是沉默,方岐是暴躁,沈无渊是僵坐,贺兰止水是后退。
“你想要什么。”
贺兰止水收住了退势,灰色瞳孔里的波动平复了下来,寂灭法则赋予了她一种快速压平情绪的能力。
“你告诉我这些,条件是什么。”
“跟之前的人一样的条件。”
刘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碎石灰。
“你的星域底层法则网络接入我的轮回公理体系,我帮你把锚钉换掉打通回流通道,之后你自己跑闭环循环冲击归一关。”
贺兰止水垂下眼看着地面,池面上映出的灰白色天光在她脸上投下了浅浅的阴影。
“之前的人是谁。”
“沧溟宗裴苍,枯荣宗方岐,幽冥宗沈无渊。”
她沉默了大约十息。
裴苍她听说过,修深渊潮汐法则的那位老道君,卡了七个纪元。
方岐也不陌生,枯荣法则在边缘宗门里算是比较有名的存在。
沈无渊她没见过面,但冥魂法则的名头她知道。
三个边缘宗门的宗主,都接受了同样的条件,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
“你在整合边缘宗门。”
“我在帮你们突破。”
刘明纠正了一下用词,“整合是副产品。”
贺兰止水抬头看着他,灰色瞳孔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清明,寂灭法则没有蒙蔽她的判断力。
“你帮四个道君巅峰突破道源,收获四个星域的底层法则控制权,这不叫副产品,这叫策略。”
刘明笑了一声,不是敷衍的笑,是一种被人看穿后坦然的笑。“行,你说的也对。”
“那我换一种说法,我是在做一笔让双方都获利的生意,你得到突破的机会,我得到大道扩张的资本,公平交易。”
贺兰止水的脚趾在岩石上蜷了一下,这是她四个纪元来做出的最多的肢体语言了。
“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
“说。”
“顾沉烟。”
贺兰止水转过身看向顾沉烟离去的方向,“她是我收的记名弟子,资质不算差,但在溟渊宗这种法则环境下修炼太慢了,准圣初期卡了六十年没有进步。”
“如果我突破了,沉烟留在溟渊宗还好,但我担心的是我突破之后一旦离开……”
“你为什么要离开?”
贺兰止水沉默了三息,“寂灭法则如果真的打通闭环,我需要更广阔的空间来消化突破后的力量。”
“溟渊宗这一片星域太小了,装不下一个道源级的寂灭公理全面铺开。”
刘明看了她一眼,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在突破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突破之后怎么办的宗主。
裴苍没想过,方岐没想过,沈无渊也没想过,他们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怎么推开归一关上,至于推开之后的事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