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森林中彻夜盘旋的狼嚎声终于渐渐平息,村庄像一只从惊吓中缓过来的老猫,慢慢舒展开身子。
阳光越过树梢洒在木屋上,公鸡照常打鸣,妇人们在溪边洗衣的谈笑声重新响起,一切仿佛和昨夜之前没有两样。
小红帽从床上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昨晚那一声声凄厉的嚎叫让她一整夜都睡不安稳,直到黎明前才沉沉睡去。
她披上衣服,光着脚跑到窗边推开木窗,清晨的凉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村口的老橡树下,几个妇人正在择菜,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小红帽,吃饭了。”
她应了一声,穿好衣服,戴上那顶洗得泛旧的小红帽,走进厨房。
早饭是稀麦粥和一小块黑面包,粥比平时淡,麦粒也少。
母亲坐在对面,轻声说:“昨晚的狼群终于退了,你爸爸和其他猎人守了一整夜,现在歇下了。你今天别跑太远,乖乖待在村里。”
“知道了,妈妈。”
小红帽低头喝粥,心里还残留着对昨夜嚎叫的隐约恐惧。
那声音低沉而充满恶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打量着村庄。
母亲似乎注意到她的不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怕,围栏很结实,猎人们也在。”
吃完饭,她洗了碗,在屋里坐不住,便提着篮子出了门。
走在村路上,几个妇人压低声音的交谈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北边那块地的麦子全倒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晚上去踩的。”
“我家那口子前几晚在森林外头看到一只黑影,比人还高,他不敢靠近。”
“从月初开始就不太平了……秋幕眼看就到了,这点收成可怎么办啊……”
妇人们的交谈让小红帽脚步不由慢了一瞬,随即加快走向杂货铺。
铺子老板是个干瘦的老人,看到她,从柜台后拿出一个信封:“正好,你外婆的信到了。”
小红帽接过信,心里一阵高兴。
她跑回家,叫醒刚睡下的父亲,缠着他念信。
父亲睡眼惺忪,还是打起精神展开信纸。
外婆的信上说身体还好,但她那边收成也不佳,让小红帽一家多存点粮。
父亲读完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秋幕了爸爸多去打点猎物。”
可是秋幕前的这段时间,森林却越发不平静。
猎人们每次出发都小心翼翼,带回来的猎物少得可怜。
有一天,拉扎尔拖回来一头小鹿,但那鹿皮毛上沾着黑斑,体内散发着腐败的气味。
拉扎尔脸色很难看,说这鹿临死前还在啃食地上长出的黑色苔藓。
父亲和其他猎人商量后,决定把那鹿远远挖坑埋掉,谁都不许碰。
“那黑色的东西,碰了会出事的,”
父亲回来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里带着警惕,“以前北边村子就有人碰了那种东西,后来疯了,变成了怪物。”
小红帽缩在母亲身后,不太懂父亲说的是什么,但那种沉重的语气让她感到不安。
农田里的麦穗在风中晃动,但很多都是瘪的。
收割的日子到了,打下来的麦子比往年少了一大半。
父亲站在田埂上捏起干裂的土块,久久没有说话。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猎物也越来越少。
在这压抑的氛围下,秋幕节到了。
大家聚在一起。
在村中央空地上点起篝火,妇人们把攒下来的面粉和糖做成小甜饼。
没有往年的大鱼大肉,没有多余的酒,只有稀粥和饼。
村长站在篝火前,声音被风声压得很低,但他依旧尽可能的放大音量,希望能带给居民们一点信心。
“今年收成不好,我们知道很多人挨饿,但活着就好。
感恩秋幕,让我们还活着。
希望来年土地能早日恢复,希望能有一个好春天。”
孩子们在火边跑闹,大人们强作欢笑。
小红帽坐在母亲身边,手里捧着一小块甜饼,小口小口地啃着:“母亲,我想去外婆家看看。”
母亲摇头:“现在森林太危险了,等春天之后再说。”
而在秋幕节过后第三天,兽潮来了。
那天黄昏,太阳还没落下,森林里就扬起冲天的尘土。
地面震动,远远传来无数践踏的声音。
村口的哨兵敲响警钟,男人们抓起武器冲向栅栏,妇女和孩子躲进屋内。
小红帽被母亲拉进地窖,听到外面铺天盖地的嘶吼和撞击声,地窖的木门在震动,泥土从缝隙里簌簌落下。
她感到母亲的心跳像擂鼓一样紧贴着她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平息。
母亲推开地窖门,灰尘和血腥气涌进来。
外面的天空已经黑了,火把在废墟般的村子里晃动。
栅栏有几处被撞开,农田被彻底踏平,几间木屋的墙上有裂痕。
地上倒着几头野兽的尸体,但更多黑色的脚印消失在夜色中。
被踩踏过的麦田里残留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土壤翻出,像是被什么东西炙烤过。
第二天,村民们清理废墟,把仅剩的粮食集中起来按人头分配,每个人分到的少得可怜。
村长站在仓库前宣布:“从今天起,每人每天一碗粥。”
没有反对声,也没有赞同声。
所有人沉默着接过自己那份,然后各自散去。
小红帽望着仓库外那几袋麦子,心里涌起一种不该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沉重。
秋幕已过,但漫长的寒月,才刚刚开始。
寒月的雪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缓缓吞噬了村庄。
一场接着一场,堆在倒塌的栅栏上和荒芜的田里。
时间在流逝,寒月的日子越来越艰难。
每天早上小红帽醒来,都会听到母亲在厨房里叹气。
粥越来越稀,锅底几乎能照出人影。
她的肚子总是空荡荡的,却不敢开口要多。
父亲和其他猎人顶着风雪出去寻找食物,可森林死一般寂静,连一只鸟都看不到。
偶尔带回的猎物身上也常常带着黑褐色的斑点,没法入口。
饥饿像一把钝刀,慢慢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直到,第一个,陷入堕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