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本人一袭素色文士布衫,褪去所有锋芒,腰间仅藏一柄贴身短匕,坐镇雍安楼斜对面民居二楼。窗扇半掩,他默然凭窗远眺,目光牢牢锁定三层主宴阁的灯火。麾下两百人全程以隐秘手势、暗语传讯,无一人出声喧哗,整支伏兵沉寂如影、敛息潜伏。
不多时,县衙方向传来车马辘辘、人语轻响。
郭贡的车驾已然整装启程,两百豫州亲卫披甲持戈、列阵护行,气势森严。车驾之中,陈宫、和洽随车伴行,而身属曹操麾下、身不由己的毛玠亦随队同行。
名士相随、亲卫拱护,车马堂皇、仪仗齐整。在外人眼中,尽是刺史得贤、君臣相得、郡境归安的盛世景象。
可灯火璀璨的雍安楼,从来不是酬功谢德的盛宴雅席。
楼内假贤士、楼中假仆役、街巷伏锐士、暗处藏杀机。
天罗地网,已然悄然收紧,只待豫州刺史郭贡,踏入这座精心构筑的牢笼华楼。
车驾缓缓停在雍安楼正门阶下。
夜色微凉,长街灯火融融,楼前一派恭谨盛景。数名身着华贵绢袍的“五族士族代表”早已立在门前候迎,身姿恭顺、礼数周全。见刺史车驾抵达,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线齐整温润:“我等雍丘庶族,恭迎郭使君!”
态度谦卑恭顺,全然是感念恩德、俯首归降的模样。
郭贡缓步下车,锦衣玉带,神情矜傲舒展。连日破城大胜、世族迎拜、名士相随,让他心中志得意满,早已放下所有戒备。
陈宫、和洽紧随其后,从容登阶。
毛玠立于末位,面色沉静淡漠,眼底却藏着一丝难言的凝重。他身在曹营、身不由己,此番被迫随行赴宴,只觉满城灯火皆透着诡异,奈何人在檐下,无从推脱。
楼下两百豫州亲卫披甲列阵,守住楼门街口,刀戈映着灯火,看似守备森严,实则人心松懈。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刺史安抚地方豪强的寻常夜宴,有三位名士陪席、世族躬身恭迎,何来凶险?
众人依次登楼,逐层而上。
一楼食客笑语盈盈,酒茶香浓,一派市井太平;二楼隔间静谧无声,无人惊扰;直至踏上三层主宴阁,入目便是华美陈设、馨香满堂。
大堂案几端正铺设,珍馐罗列有序,席首空置主位,专候郭贡落座。席间两侧,“五族代表”分列侍立,言语谦和、谈吐得体,句句称颂郭贡入城安民、归还产业的恩德,将恭敬之态做得恰到好处。
席前那道金膏炙鹿脯色泽鎏金油亮,香气馥郁醉人,尽显世家最高待客礼数。
郭贡坦然落座,抬手含笑示意众人:“诸位世族不必多礼。我入陈留郡,本为安抚百姓、保全乡土,今日得诸位归心,乃是全郡之幸。”
说罢,他欣然受宴、从容饮酒,全然沉浸在被士族拥戴、名士环绕的虚荣盛景之中。
宴席初时一切如常,推杯换盏、笑语寒暄。
陈宫从容陪酒,言辞温雅,句句顺着郭贡心意;和洽静坐席间,淡然观局,不多言、不妄动,恪守与陈宫的密约,静待终局;唯有毛玠沉默饮酒,冷眼旁观这场虚假的感恩盛宴,心中不安愈发浓重。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
正当郭贡微醺松弛、意欲开口安抚诸族、许诺庇护之时,阁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暗号。
无声令落,杀机骤起!
方才还恭立侍席的数名“世族代表”骤然变脸,温润恭顺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凛冽锋芒!
不等郭贡身旁亲卫反应,阁内屏风之后、立柱阴影之内,十数名暗藏利刃的暗探骤然冲出,身形迅捷如电,瞬息封锁整座宴阁门窗,封死所有退路。
楼外楼下,原本混迹食客、仆役、闲民的天志盟暗探同步行动,瞬间锁死雍安楼大门、侧门、后巷小门,将两百豫州亲卫彻底隔于楼下,断绝一切驰援通路。
阁内剧变,只在瞬息!
郭贡双目骤睁,大半酒意瞬间惊醒,惊起厉声大喝:“尔等何人!胆敢——!”
话音未落,两名暗探贴身扑至,寒刃抵住郭贡脖颈,双手迅猛扣锁,死死制住其臂膀。
刺史随身两名贴身护卫仓促拔刀,却被数名暗探合围压制,兵刃未展便被打翻在地,当场受制。
片刻之间,整座三层主宴阁彻底沦陷。
冰凉刀锋贴紧肌肤,森寒刺骨。郭贡浑身僵滞,满脸错愕惊骇、难以置信。
他望着眼前一张张褪去温和伪装、冷厉肃杀的面容,终于幡然醒悟——
所谓世家感恩、所谓归心设宴、所谓珍馐酬恩,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铺排、滴水不漏的绝杀骗局!
楼下欢声依旧、灯火如常,楼上已然擒王定局。
陈宫立在席间,彻底褪去所有恭谨伪装,从容负手,目光清冷望向被制的郭贡,再无半分附庸姿态。
和洽缓缓抬眸,神色淡然如水,自始至终波澜不惊,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一旁的毛玠浑身微震,瞬间彻悟全盘算计。他终于明白,自己被拉入宴席绝非偶然,而是陈宫早便敲定的布局筹码。
郭贡浑身僵硬,颈间受制,又惊又怒,声音发颤:“陈宫!你……你竟敢囚我?!”
陈宫声线平静沉冷,字字清晰:“使君非我主,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设席,不为酬恩,只为定局。”
寒刃贴颈,刺骨生凉。
一日之内连得坚城、粮草、世族归心,风光无限、志得意满;转瞬身陷罗网、束手被擒,沦为阶下囚徒。巨大的落差让郭贡心神崩裂,羞怒、悔恨、惊惧齐齐翻涌,他双目赤红,奋力挣扎,厉声咆哮:
“陈宫!我待你以诚、信你之言、纳你之计!你为何阴我!为何叛我!”
声震楼阁,满是不甘与癫狂。一日之前,他还是领兵入兖、步步进取的豫州刺史,手握数万大军,坐拥新得雍丘。不过一席宴毕,便落得孤身被囚、无力回天。
陈宫缓步踏出,行至席间正中,所有谦卑恭顺尽数散去,神色清冷坦荡,再无半分遮掩,当众全盘摊牌。
“使君从未是我主,我从未归降,何谈背叛?”
“自你领兵入境、觊觎兖州那日起,你便踏入局中。此前南营夜袭挫你锐气、镇东军佯装溃败、空城弃城诱你入驻、假世家感恩归降、仓廪粮草故意遗留——从头到尾,皆是我与天志盟、赵承联手,特意演给使君看的一场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