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罢,宛若惊雷贯耳。
郭贡浑身剧颤,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来那场看似侥幸的大胜、看似狼狈的敌逃、看似赤诚的世族归顺、看似疏忽的粮草遗留,无一真实,全是连环诱局。层层造势、步步骄敌,只为诱他轻敌妄进、孤身赴宴、自投罗网!
陈宫语声平淡,却字字诛心:
“使君贪功好名、志大才疏。我顺你心意献策,助你破城、成全你的威名、满足你的骄矜,一步步让你自认大势在手、胜算在握。你尽遣战兵入城、城外不留片甲游骑,早已自断后路。今夜世族私宴,便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收网终局。”
郭贡面色惨白如纸,无尽悔恨席卷身心。他终于知晓,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旁人掌中之棋、瓮中之雀。
一旁的毛玠心神震荡,久久默然。
他身为曹操肱骨谋臣,智虑深沉,此刻终于彻底洞悉陈宫全盘深远算计——自身随行入局,亦是整盘谋略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陈宫转头看向毛玠,神色稍缓,并无胁迫恶意,从容坦然解释:
“毛从事无需惊惧。今日邀你同席,绝非加害,乃是特意保你周全,顺势偿还孟德公一桩旧情。”
此言一出,满堂微静。
陈宫缓缓道出最深布局用意:
“昔日我背离曹公,多有龃龉旧怨,是我先行负公。今番擒郭贡、定雍丘,兖州局势大变。我将你安然保全、完璧送归曹公,其一,可与曹公旧怨勾销、恩怨两清,求得一段体面了断;其二,可为我主赵云彰显坦荡仁义,不害忠臣、不掳贤士,以此名扬兖州、立足大义。一举两得,公私两全。”
毛玠闻言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
他至此全然通透,陈宫此计,从非单纯囚帅破敌,而是借郭贡入局、借宴席收网、借自身人情,破豫州之兵、了旧日恩怨、立新主明德,三重格局,步步深远,算计之精、眼界之广,令人心惊。
陈宫目光落回失魂落魄的郭贡身上,语气淡漠收官:
“使君手握数万豫州精兵,贸然涉足兖州纷争,本就是祸非福。今日身陷牢笼,非我狠辣,是你自恃威名、贪功轻敌,一步步自入死局。”
郭贡听罢,心念急转,强压心底翻涌的惊惶,陡然仰天冷笑两声,强撑刺史威仪:
“陈宫,你真以为这般便能制住我?别忘了,这酒楼内外尚有二百豫州精锐护卫,雍丘城内更有我六万大军驻扎在此!你们又能奈我何?莫非敢杀我?我若殒命于此,尔等也休想活着踏出雍安楼半步!”
他故作强硬,试图以麾下重兵震慑众人,逼得对方投鼠忌器,纵使颈间寒刃刺骨,依旧不肯低头。
陈宫顺着郭贡示意望向窗外,神色不起半点波澜,淡淡回道:
“使君不妨细看。你楼内贴身卫士,早已尽数被我部制服。楼下二百亲卫,也早已被我埋伏的精锐四面合围、隔绝堵死,进退无路。”
他目光重回郭贡身上,语气平静无波,不带半分戏谑:
“我等本无意伤你性命。只愿使君从何处来、归何处去,自此彻底抽身,再不涉足兖州纷争。”
郭贡闻言心头微松,连忙急声应道:
“此事简单!你即刻放我,我即刻返回大营,统领全军退回豫州,立誓此生绝不踏入兖州半步!”
陈宫面露一抹浅淡笑意,摇首道:
“郭使君,你我皆非稚童,空口誓言,太过儿戏,不足为信。”
郭贡心中大急,连忙转头看向一旁静默伫立的和洽,语气带着恳切哀求:
“阳士先生!还望念在豫州情分,替我劝解一二!”
和洽从容上前,字字稳妥,道出破局上策:
“依在下之见,使君此刻务必不动声色,绝不可让军中文武知晓你被挟持的实情。一旦消息外泄,阁内众人恐会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使君性命首当其冲。
如今唯一稳妥之法,便是对外宣称,使君决意将雍安楼设为临时行辕、下榻驻节。再暗中传令全城六万豫州大军,伺机撤出雍丘,保全大局。”
这番话一针见血,点破所有隐患。
豫州军派系繁杂、人心不一,倘若诸将得知主帅被擒,无非几大恶果:或将不顾一切强攻酒楼营救、引发死战;或将军心崩碎、四散溃逃;或将诸将夺权、引发内斗内讧。数种局面,无一利好,尽是危及郭贡性命的死局。
郭贡脸色青白交替,彻底认清自己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受制依从。
此时陈宫再度开口,补上最后一道关键约束,彻底锁死全盘利益:
“仅此尚且不足。豫州大军撤离之前,需留下全军八成粮草辎重物资,交由我方看管。再抽调三千青壮降卒留守值守粮草驻地,待大军尽数出城、局势安稳之后,再传令这三千留守人马撤回豫州。”
郭贡连连点头,不敢有半分违逆:
“我尽数依从!只要能保我性命,任凭诸位安排。只是我滞留城中、身在酒楼,仅凭一纸书信传令六万大军,诸将必然心生疑虑,未必肯尽数遵从。”
和洽略一思忖,当即主动担下重任:
“在下愿出任信使,代为传达使君将令。使君可将楼下亲卫分我一半调遣,剩余一半驻守酒楼外围,严令不得与镇东军士卒碰面、滋生冲突。我即刻召集全军文武前来雍安楼觐见,由使君当面亲口传令,诸将自然不敢不从。”
郭贡眉头依旧紧锁,忧心忡忡摇头:
“纵然当面传令,无故弃城撤军,师出无名,军中必然有人质疑反对,难以服众。”
陈宫闻言沉吟片刻,瞬间看破豫州军症结,缓缓道出万全诈局:
“豫州军派系林立、各自为战,唯有使君能压服全军、统合各部。无需直言撤军,只需设局诱兵出城即可。
使君可挑选最亲信的嫡系兵马留守雍丘,对外宣称你亲自坐镇城中、统筹大局,再传令其余主力兵马悉数开拔,北上围攻陈留。名正言顺、师出有因,诸将只会遵从军令,绝无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