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旺达境内的暴乱正在蔓延,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野火,从基加利市区往周边扩散开去。
胡图族与图西族的武装人员在街道上设置路障,焚烧车辆,冲入商铺和住宅抢夺物资,枪声和叫喊声从城市的各个方向传出来,在低矮的建筑之间来回弹跳,混着浓烟和尘土的气息,弥漫在整座城市的空气里。
陈鹤的推测没有错。
这场暴乱的源头主要是对资源的争夺,两族武装都想趁乱捞一把,那些跨国大公司他们不敢轻易动——外交影响大,安保力量也相对完备,但那些小型的、由炎国人自己投资开设的企业,就成了被重点针对的目标。厂房围墙矮,安保人手少,位置偏,在乱局中暴露得最快。
在基加利郊区的一片工业区里,一家小型制造厂的围墙外面,暴徒正在聚集。
围墙是用红砖砌的,大约两米高,顶上插着碎玻璃片,但那些玻璃片对暴徒来说威慑力有限——他们已经砸开了大门一侧的铁栅栏,十几个人挤在缺口外面,手里握着砍刀、铁棍和几把老旧的步枪,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吼叫声,有的在拍打铁皮门板,有的在往墙头上扔石头。
围墙内侧,工厂的负责人正带着员工死死顶住。
负责人姓周,四十出头,退伍军人出身,身材结实,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被汗浸透的灰色短袖,他手里攥着一根钢管,站在大门内侧,一边吼着让员工们不要冒头,一边指挥他们把堆在角落里的废旧轮胎和木板搬过来堵住缺口。
不要冒头出去!他们手里有枪!周老板的嗓门很大,在嘈杂的厂区里像锤子砸在铁板上,燃烧瓶!把燃烧瓶准备好!别急着扔,等他们靠近墙根再丢!
几个员工弯着腰从仓库后面跑过来,手里拎着用啤酒瓶自制的燃烧瓶,瓶口塞着浸了汽油的布条。
他们蹲在墙后面,火柴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点燃布条,火焰地一下蹿起来,然后用力甩过墙头。
燃烧瓶落在墙外的人群中,玻璃碎裂的声响混着火焰腾起的呼啸,一片橘红色的火光在围墙外面炸开。
几个暴徒身上的衣服着了火,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其他人暂时散开了一些,退到了十几步外,但很快又重新聚拢过来,吼叫声比刚才更响更密集。
周老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看向身后缩在车间门口的几个员工——其中有三个女员工,两个当地的帮工,还有一个刚毕业来实习的男孩子。所有人的脸色都发白,嘴唇紧抿着,有的手在发抖,有的攥着工具的手柄指节泛白。
老板,一个年轻员工凑过来,声音发颤,那些人就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投降吧,把仓库里的东西给他们,他们拿走就走了——
周老板猛地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被烧红了的怒气:你说什么?
年轻员工缩了一下脖子:我是说——
你知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周老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指了指车间门口那三个缩在一起的女员工,他们要是只抢财物我还用得着这么拼命?你看到那些人在喊什么了吗?他们嘴里喊的那些话,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你听得懂吗?
年轻员工的目光下意识地朝那几个女员工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来了,脸色更白了。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周老板松开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推了一步:女人落在他们手里,那就真的完了。我不管东西值多少钱,人不能出事。你听明白了没有?
年轻员工用力点了一下头,攥着手里的铁锹又回到了墙边。
墙外的暴徒又冲了一次。
燃烧瓶的碎片在地上还冒着烟,但他们踩着那些余烬又涌了上来,有人爬上了墙头,半个身子已经翻过了砖墙。周老板抡起钢管砸在那人的肩膀上,把他推了下去,钢管砸在肉上的声音沉闷而结实。旁边两个员工跟着把木板顶了上去,又把墙头堵住了。
顶住!别让他们翻进来!周老板喘着粗气,退后半步,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根已经微微变形的钢管。
一个负责通讯的员工蹲在车间门口的桌边,手里攥着一台对讲机,耳朵贴在听筒上听了半天,抬起头来喊了一句:老板!外务部的救援小组说他们在路上了!让我们坚持住!
周老板没有回头,但还是吼了一声:跟他们说,我们这边情况紧急!让他们快点!能多快就多快!
他们说了正在赶来!
周老板骂了一声,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空油桶。
他后悔没有早点申请配枪,要是仓库里存着几把防身用的家伙,外面那些暴徒哪里敢这么不要命地往墙头上爬?可惜卢旺达这边的枪支管控严格,他们这种小型企业连保安配置都有限制,现在手里能用的只有钢管、扳手、铁锹和自制的燃烧瓶。
把仓库里剩下的汽油全部搬出来!堵在门口!他转身朝车间方向喊了一声,别让他们进来!玛德,以为我们炎国人好欺负是不是?
几个员工应了一声,脚步匆忙地跑向仓库方向。周老板站在墙根下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手里的钢管握得死紧,指节上的皮已经蹭破了,渗出一点血迹,但他顾不上看。
对于炎国人来说,不是没有血性。
大家平时和气生财,能谈就不吵,能忍就不动手,是因为做生意讲究的就是平安和长久。可一旦被逼到了绝境,被逼到没有退路的时候,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硬气就会翻出来——不管是谁,想要动他的人,他都能豁出命去跟他们干到底。
墙外的暴徒又在聚集了,有人把一辆翻倒的破卡车推到了围墙缺口前面,踩着车斗往墙头上爬。周老板重新攥紧了钢管,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工业区外围的公路上,三辆军绿色防弹车正在疾驰。
车身厚重,车窗是防弹玻璃,车顶的架子上架着一挺轻机枪。负责开车的司机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路面,副驾驶座上的机枪手已经把枪口对准了车外,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保持警戒。
这是陈鹤指挥下分出来的三个救援小组之一,正朝着那家制造厂的方向赶去。
高华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对讲机,不停地接收着各组的回报信息。他听完一段汇报之后,按着对讲键对着话筒喊话:各组注意控制弹药消耗,不是必要情况不要开枪!震慑为主!不要主动扩大冲突!记住陈师长的要求,小心行事,及时汇报情况!
收到。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短促的回应。
高华放下对讲机,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街道两侧的店铺有的门板紧闭,有的被砸开了大门,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翻倒的椅子。几个黑影在巷口一闪而过,但没有靠近车队。
车内的电台忽然又响了。驾驶座上的通讯员转头汇报:高主任,刚才那家制造厂又联系了两次,情况更紧急了——他们那边有女性员工被困,暴徒的攻势在加剧,正面的围墙已经出现缺口了。
高华的眼神猛地一沉,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对讲机,指节发白。
加速,能多快开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