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鹤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平稳得像是在讲解一个已经推演过无数次的战术方案。
电流声在通讯线路中轻微地嘶嘶响着,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贴着耳朵说的一般:现在第三旅不是战时状态。胡图族和图西族打得脑浆子都冒出来了,第三旅的驻地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他们现在的策略就是坐山观虎斗,等着两边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拾残局。
汪大队坐在机舱里,后背靠着金属舱壁,头顶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手里捏着那副战术目镜,没有戴上,目光落在机舱地板的金属纹路上,那些细密的防滑纹路在他的视线里慢慢模糊又清晰。他没有插话,等着陈鹤把话说完。
所以他们的警惕性不会太高,守卫不会太严,你们很容易混进去。当地有两支武装分支正在争夺第三旅驻地附近的一片水源地,他们的人正在外围活动,但内部防御反而是最松散的时候。你们找准窗口期,趁他们交接班的间隙渗透进去。
汪大队调整了一下坐姿,对着话筒低声问了一句:boSS,渗透进去之后呢?我们几个人,要控制一个旅的指挥部……会不会太夸张了?
混进去之后,你们的时间不多。陈鹤打断了他的话,跟国足一样——给你九十分钟,你能进几个球就进几个,进不了就等着被淘汰。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用恐怖势力的气势把场面镇住。节奏我来控制,你们只需要负责演好雇佣兵的角色。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对方消化的时间,然后补了一句:冷酷、残忍、不留余地。要比恐怖分子还恐怖分子。对方旅长被你用枪抵着后脑勺的时候,你脸上不能有任何犹豫,眼神不能有任何动摇。你越从容,他就越信你是职业的。
汪大队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几个队员——每个人的脸都隐藏在暗光里,只能看到轮廓和偶尔反射在瞳孔里的微弱亮光。他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boSS,咱们到底要扮成哪家的恐怖势力?总得有个名头吧?说出去才有人信。
随便。陈鹤的语气轻描淡写,名字你们自己编一个,但要听起来不好惹,越响亮越好。比如非洲自由鹰沙漠之蝎之类的,你们自己现场发挥。反正只需要记住一点——站在你们背后的,是一个第三旅惹不起的恐怖势力。你们说得越夸张,他们越不敢轻易动手。说得越离谱,他们越会掂量。
汪大队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对着耳机应了一声:行,boSS,我接了。
他放下耳机,转头扫了一眼机舱内的其他七个人,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都听到了?所有人注意——表情管理。从现在开始,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脸上不能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要冷,要凶,眼神要像要吃人,比恐怖分子还恐怖分子,明白吗?
“明白!”
舱内的灯光暗了一下。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提示即将抵达降落区域,旋翼的噪音频率开始发生变化,机身的震动幅度也加大了一些,像是气流在机腹下方翻涌着推挤机身。
高度正在下降,从舷窗看出去,地面上的灯光越来越清晰,远处能辨认出营地的轮廓和几辆军车的车灯在移动。
准备。汪大队说了一句,伸手把战术目镜拉下来扣在眼前,镜片内侧的蓝色数据显示屏亮起来,高度、风速、坐标、着陆点距离全部实时刷新。
这架直升机是临时调来的。
外事部和六机部的协调能力在这种时刻展现得非常迅速——从接到陈鹤的需求到安排出这条空中通道,前后不到六个小时。直升机从第三方国家起飞,经停一次加注油料,然后直接空降到卢旺达第三旅驻地外围约十公里的预定着陆点。
负责安排这条线路的是炎国在海外布设多年的特工网络,那些平日里以商人、工程师、技术人员身份活动的人,在关键时刻连通了航线、规避了雷达、准备好了地面接应标识。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网点,在陈鹤的计划里像齿轮一样精准地咬合在一起。
与此同时,国内,一间安静的办公室里,龙小云靠在椅背上。
她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一组刚刚从加密频道传回来的坐标确认信号,绿色的光标在地图上的着陆点位置缓慢地闪烁着。她确认了一遍数据,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她没有寒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依然清晰:直升机已经给你安排好了,按照你给的坐标投放,本地引导员会在着陆点接应,白色灯光信号,三长两短。
电话那头传来陈鹤的声音。那种语调跟他在下属面前完全不一样——没有了冷峻的师长腔调,换成了一种带着笑意的、松弛随意的语气:媳妇办事,我放心。
龙小云握着手机的手指停了一瞬。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屏幕,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怎么知道我是六机部的人?
陈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咱俩什么关系?知根知底的人,怎么可能不清楚。
知根知底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龙小云的耳根有一点点发热。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转了个角度,语气里带着一种半开玩笑的试探:怎么?过年没回去,你是不是忍耐不住了?有没有在外面乱来?要不要我寄一个仿真媳妇给你,凑合着用?
不,我喜欢逼真的媳妇。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咬字比平时稍微重了一些。
隔着话筒,那两个字的意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龙小云的耳朵里,也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她脑子里。
她当然听得懂那两个字。
“死驴子……挂了!”
龙小云快速说了一句,然后按下了挂断键,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电话挂断之后,她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眼睛看着窗外,深呼吸了两口。
窗外的光线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带,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都当师长了……还这么不正经。
就在这时候,冷锋推门走了进来。
他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步子带着一种随意的节奏,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他看到龙小云靠在椅背上,脸颊上还带着一层浅浅的微红,在窗外的光线里若隐若现,便顺口问了一句:你喝酒了?脸这么红。要不我陪你喝一杯?龙队,咱们很久没有一起喝酒了,上次还是陈鹤还没有出现的那会儿了。
龙小云把手机放回桌面上,转头看了他一眼:滚。现在卢旺达的同胞还在水深火热之中,你还有心思喝酒?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
冷锋端着茶杯站在门口,脸上那点笑意僵在了半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