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四
荒郊野外虽无笔墨，但还有泥土与树枝。
借着天上月光，唐今也不在意什么形象了，和柳香泥一起蹲在地上，唐今拿着树枝划一笔，他就在旁边跟着划一笔。
写完了，柳香泥看看自己歪歪扭扭的字，再看看唐今那笔锋如刀深刻凌厉的字，“阿今，这是什么字啊？”
唐今温声教他：“这是‘贪’。”
“贪？”
“嗯。贪。”
柳香泥歪头看着她的模样。
她低垂着眸子，清俊逸美的五官在月色下像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清霜。
乍一看，好似还如枝头兰玉般风雅温和，可细看，那双淡色的眸子里分明压着一层幽澈的冷意。
唐大人不高兴了。
柳香泥下意识拿出了自己藏在袖子里的东西，塞进了唐今手里。
唐今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还没看清塞进自己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就听见他的声音。
“我的饼子给阿今吃，阿今吃饱了，就不会不高兴了。”
唐今低头一看，发现他塞给自己的，正是他们晚上吃的饼子。
不过这饼子显然已经被啃掉一半了，却不知少男是什么时候把这剩下的一半给塞进袖子里的。
唐今一时默然。也不知道该问他是怎么看出自己不高兴的，还是该问他为什么要藏饼子……
唐今忽而想起他跟着她回唐府的第一天。
当时在书房里等柳承过来的时候，少男也是边假装吃糕点，边偷偷把糕点往袖子里藏的。
在柳府里过多了吃不饱饭的日子，东西吃一半藏一半已经变成少男的习惯了。
唐今看着手里的干饼，没有说话。
柳香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她还是不高兴，就跟她说：“不高兴的时候，就要吃东西，吃饱了，有力气了，看到那些不高兴的人，你就可以……可以让他们变得不高兴了。”
柳香泥眼睛亮晶晶的，“小妹每次不高兴的时候，我都会拿东西给她吃，她吃饱了，就不生气了。”
少男东一句西一句地论证着他的“不高兴就要吃东西，吃饱饭就不会不高兴了”理论，看着这副努力想要劝慰自己的模样，唐今的心情居然还真好了那么一点。
她轻轻笑了一声，将饼子掰成两半，“那我与香泥一块吃吧。”
柳香泥想要拒绝。这个饼子已经只剩一半了，再分一半出来，大人会吃不饱的，吃不饱，大人就还会不高兴。
可是他的大人又说：“多谢香泥劝我，我想让香泥也一块高兴。”
落在青年眉眼间的月色清霜，在青年含笑的眼底融合成了一汪潋滟的山泉，只看一眼，柳香泥便如之前一般红烫了脸颊，讷讷地说不出话，只知道拿着青年递过来的那一半饼子埋头啃咬了。
他啃得很慢，脑袋却越埋越低。
等唐今吃完自己的半个饼子，扭头看他想要继续教他认字的时候，却见他已经快把自己的脸都埋进那小半个饼子里去了。
唐今：“……”
唐今本想问他这是怎么了，可又觉得好笑，笑声从胸膛里发出来，引得柳香泥茫然地抬起脑袋看她。
“……阿今？”
唐今伸手擦去他脸颊上沾到的饼子碎屑，“此户人家没有多的床榻，香泥今夜只能与我挤一张床了。”
柳香泥一愣，旋即亮起了眼眸。
这偏僻小村子里也没有洗澡沐浴的条件，用水擦了擦沾到泥土灰尘的地方后，便准备睡了。
唐今还劝着柳香泥把脸上的粉也擦了。
柳香泥一开始并不愿意，在唐今保证说不会看他的脸之后，他才肯把妆粉洗掉。
不过也是在迎雪和唐今先后进了屋里以后，他在外面洗完脸，屋内没有烛火，漆黑一片，他才摸着黑进了屋。
摸到床边，“阿今？”
唐今轻应了他一声。
他爬上床，又摸到唐今的人，唐今伸手扶了他一下，让他在内侧躺下。
陈大家的床不似贾府的床那般宽大，唐今有意和他分开一点，但也还是和他挤得紧紧的。
如今四月初，到了夜里气温仍旧寒凉，唐今和他盖着一床被子，肌肤与肌肤间只隔着粗布麻衫。
但也正因为这粗布麻衫，更显得他露在外面的肌肤细嫩了。
偶尔在被子里不小心碰到，都像是碰到一块温软灼热的玉一般，烧得唐今指腹发烫。
他还有意凑过来，身上带着一种柔甜的香气：“阿今，我可以不可以给你吹枕头风啊？”
“……”唐今心里叹了口气，对小公子这个诡异的执念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顺从，“吹吧。但不要吹久了，明日还要早起。”
柳香泥唇角弯弯，便对着她小口小口地吹了起来。
吹了一会儿，他又问唐今：“大人，你有没有更喜欢我呀？”
“……有。”唐今无奈回答。
柳香泥高兴地立马想给她再吹一会了。
唐今不得不捂住他的嘴，指腹碰到他的面颊，不再有那些厚重的妆粉了，而是一片柔软温热的肌肤，唐今又窘迫地将手收了回来，劝他：“今日已经吹得足够了，明日再吹吧？”
柳香泥忙问：“明日香泥也可以跟大人一起睡吗？”
“……”糟糕。
意识到自己不慎说错了话，唐今想说点什么来挽救，可是……
话至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声低低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