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五
次日一早，唐今睁开眼，想到什么，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侧，却并不见少男身影。
今日却是她起得晚了，走到屋外，迎雪已经在洗漱了，看见她出来，连忙帮她打水洗漱。
唐今扫了一圈，没瞧见柳香泥的身影，“香泥呢？”
可当唐今问出这个问题后，迎雪的表情却变得奇怪了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唐今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屋后，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朝着屋后走过去。
正好瞧见背对着她，在杂草丛里左抓抓右抓抓，不知道在抓什么的柳香泥。
想到迎雪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想到柳香泥昨夜已经把脸上的粉给洗去了，不知为何，唐今心里还生出点期待：“香泥？”
杂草堆里的少男立马转过了身，“阿今！”
涂得绿油油的眼睛，绿油油的腮红，绿油油的嘴巴——还有脑袋上插满的狗尾巴草——他的手里还正抓着几根狗尾巴草，看来是还嫌头上的草不够多，还想继续摘一些来打扮自己呢。
唐今不知为何有种“果然如此”的欣慰感，弯了弯唇，明知故问：“香泥在做什么？”
柳香泥小跑到她面前，“我在找花……但是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花，只找到这个。”
柳香泥将手里的狗尾巴草拿给她看，又晃晃脑袋，给她看自己头上那些毛茸茸的狗尾巴草，“阿今欢喜这个吗……”
少男自下而上望着唐今的眼眸里写着紧张与期待，也写着某种诡异的坚定，仿佛只要唐今说一句不喜欢，他就会立马把头上的狗尾巴草都拔掉，再换成别的杂草。
唐今伸手摸了摸。
狗尾巴草看着毛茸茸的，可实际摸起来的时候却很是扎手。
唐今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喜欢，不过香泥插得有些乱，待会儿我帮香泥重新插一下好吗？”
柳香泥当然应好，又觉得麻烦她了，不好意思地解释：“因为……没有镜子……”
陈大家找不到镜子，也找不到水缸，所以他只好自己凭感觉乱戴一通了。
唐今又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并没有在意。
唐今领着柳香泥回到屋前空地的时候，迎雪很明显又往两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主要是看柳香泥。
当看到柳香泥脸上那依旧惊世骇俗的妆容，还有满脑袋的狗尾巴草，她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复杂了，看了唐今好几次，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唐今倒好像猜到了她为什么这样。
迎雪起得早，应当是瞧见小公子未曾上妆的真容了，至于为什么欲言又止这副复杂神情……
或许是小公子的相貌生得有些奇异？
也难怪他要日日以妆粉遮掩。
唐今倒不是很在意柳香泥到底长什么样，对她来说，这位小公子心思简单纯真，和他相处无需想太多，相处起来很轻松，这便足够了。
又分了陈大一家些许干粮，一起吃了一顿早饭后，唐今带着两人离开了这个山脚下的小村子。
她并未就此回到县中，而是又走向了丰阳县治下的其他几个村子。
这些村子的情况与陈大所在的陈家村并无差别，当唐今明里暗里向他们询问朝廷赈灾、税收之事时，得到的答案与陈大所说的别无二致。
唐今花了小半月的时间，走遍了丰阳县治下的所有村子。
再次回到县中客栈的时候，迎雪都忍不住待在屋里休息了一整天才重新出门。
柳香泥也很累，也想休息，这本来没什么，唐今本就打算休息两天再前往下一个县城。
但柳香泥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跟她挤在一起睡，已经习惯了跟她一块睡了，回到客栈，竟也跟着进了她的屋中，迷迷糊糊地爬到她床上睡下，还喊她“阿今”招呼她过去睡。
倒把一直在客栈里等她回来的几位护卫看得目瞪口呆。
反应过来后，护卫们又连忙低头退出了房间。
倒让唐今想解释也没来得及。
不过……
唐今看着床上那抱着被子已然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却还带着浓浓鼻音小声喊她“阿今”的少男，许久，还是和衣躺下了。
都已睡了多回了，也不差这一次了。
两日后，唐今带着一行人再次前往下一个县，这次她依旧用了金蝉脱壳之计，在马车进入县城之前，就改换成了护卫装束，然后直接脱离车队独自前往附近的村庄进行调查。
可这次的调查结果却相当令人意外。
当唐今询问村民这几年朝廷可有赈灾减税的时候，村民们都说有，都说朝廷对他们分外关照。
但当唐今询问他们朝廷具体是如何赈灾的，减税又究竟是怎样给他们减税的时候，他们就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了。
唐今看着村民们茫然又惶恐不安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她回到县中，不再乔装改扮，而是让迎雪直接给当地县令送了封拜帖。
当地县令诚惶诚恐地接待了她，唐今与县令吃过饭，又在县中闲逛了一日，便带着人前往了下一个县。
到达新的县城后，唐今同样让人直接给县令递上拜帖。
如此，唐今总共只用一个月的时间，就将丹州治下除丹宁县外的其余七个县全走完了。
除去丹宁县和丰阳县的县令她还未曾见过，其余六个县的县令是什么人，是什么样的性格，她也都清楚了。
唐今回了丹宁县。
丹宁县还是和她离开之前一样，依旧热闹繁华，与其余七个县的贫困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回到府中，看着迎雪和一众护卫疲惫的模样，唐今索性给她们都放了两天假。
至于柳香泥……
回到唐府后，柳香泥还是下意识地跟在她后面喊她“阿今”，但当看到平墨等人上来跟唐今汇报事情，柳香泥就紧紧闭上了嘴巴。
等到平墨她们都离开了，柳香泥才再次走上前，看着有些无措：“大人……”
唐今笑笑，“只有你我二人时，不唤‘大人’也可以。”
柳香泥顿时又开心地喊了她一声“阿今”，但喊完了，又喊了她好几声“大人”。
“大人”和“阿今”，他都喜欢！
唐今掩唇轻咳一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明眸，又没忍住，伸手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
柳香泥感受着落在头顶的手掌，面颊微微发热，他缓慢地轻眨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大人，心口在又轻又重地奇怪跳动……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觉得大人看他的眼神……
好奇怪。
好熟悉。
他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柳香泥带着高兴与疑惑离开了唐今的院子——大人答应今天晚上让他一起睡，但是他要先回自己的院子沐浴，换一身干净衣服！
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前，柳香泥还在思考为什么大人的眼神会让他觉得那么奇怪又那么熟悉。
直到他推开院门，看见坐在院子里一月不见已然白白胖胖了一整圈，还正抓着一只鸡腿在啃的自家小妹时，柳香泥才恍然大悟。
对了……
他想起来了。
阿娘以前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