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淑女也哭着说:“妈妈也错了。妈妈不该那么自私。胖胖,你能原谅大美人妈妈吗?”
胖胖被他们夹在中间,圆圆的脑袋被两个人的下巴轮流蹭着。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声又软又长,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宽厚。
他伸出两只又短又肉的小手,同时抬起来,一手一个,拍在元君子和姚淑女的脑袋上。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一字一顿,像一个小大人在宽慰两个做错事的大人: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爸爸,妈妈,你们终于变回好爸爸、好妈妈啦。”
元君子和姚淑女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胖胖哭了一个晚上。
胖胖窝在元君子怀里,一只手拍着爸爸的后背,一只手拍着妈妈的后脑勺,拍着拍着眼睛慢慢合上了,呼吸变得又轻又稳。
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这三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成了一圈柔软的银边。
君欣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回了客厅。
她走到阳台角落,把那个装满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纸箱拖出来。
箱子里空了大半,还剩下一小半习题册孤零零地躺在箱底。
她找出一块旧桌布,把纸箱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只留下一角露在外面,像一座被时光掩埋的废墟。
……
元君子和姚淑女向胖胖真心诚意道歉之后,家里确实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元君子恢复了朝九晚六的上班节奏,出门前会亲一下姚淑女的额头,再蹲下来亲一下胖胖肉嘟嘟的脸颊。
姚淑女每天接送胖胖上下幼儿园,回家路上母子俩会绕到小区花园里看一会儿蚂蚁,再慢悠悠地晃上楼。
晚饭后一家三口窝在沙发上,胖胖坐在中间,左手搭在元君子膝盖上,右手攥着姚淑女的手指,看一集恐龙纪录片。
元君子不再提补习班的事,姚淑女也不再把手机屏幕设成课程表。
那面曾贴满奖状和证书的墙重新刷了一遍乳胶漆,上面的痕迹被彻底盖住了。
一切美好得像是这个家从未闹过幺蛾子。
然而,这份美好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星期。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姚淑女。
那天晚上胖胖已经睡了,她敷着面膜靠在床头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把面膜一揭,转头看向正在打游戏的元君子。
元君子盘腿坐在床尾,手机横屏,两个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嘴里时不时冒出一句“左边左边”“上路上路”。
姚淑女把面膜纸扔进垃圾桶,沉默地看了他两分钟。
元君子浑然不觉。
姚淑女伸脚轻轻踹了一下他的后背。
“老公。”
“嗯?”元君子头也没回。
“你觉不觉得,最近有点无聊?”
元君子的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游戏里的角色被对面打野抓了个正着,血条瞬间见底。
他索性把手机一扣,盘着腿转过来面向姚淑女,脸上的表情从游戏中的亢奋慢慢转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认真。
“我也有点这么觉得。”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那眼神里的信息量很大,大得像是两个共犯在酝酿一桩惊天大案。
他们都是闲不住的人。
让他们按部就班地过日子,一天两天可以,三天四天勉强,五天六天就要开始浑身发痒了。
他们试过安分守己,试过把注意力放在家庭和柴米油盐上,可骨子里那股想折腾点什么的冲动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之后没过多久又会涨回来。
“我总觉得我们该做点什么。”姚淑女把枕头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上。
“我也这么想。”元君子往床头一靠,脑袋枕在双手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的吊灯是当初他和姚淑女复婚时买的,水晶灯罩擦得锃亮,映着他和姚淑女模糊的倒影,“可是胖胖的事不能碰了,你哥的事不能碰了,欣欣的事也不能碰了,咱们家哪条路都被堵死了。”
“也不一定全堵死了。”姚淑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鬼鬼祟祟的兴奋。
元君子翻了个身,凑近她:“哪条路?”
姚淑女把枕头从怀里抽出来,伸出一根手指头往上指了指,元君子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头从她脸上移到她头顶上方的天花板上,又穿过那盏吊灯继续往上升,一直升到楼上的姚家。
他呆滞了片刻,猛地明白过来。
“你是说……”
“爸妈他们。”姚淑女的眼睛亮了起来,面膜精华在脸颊上留下一层亮晶晶的光,“你看啊,我爸我妈当年是包办婚姻,相亲那天我爸穿着借来的衣服,我妈扎着红头绳,两个陌生人被硬凑到一起过了一辈子。你爸妈呢,虽然是自由恋爱,可那么多年过下来早该平淡如水了。他们从来都没有真正体会过心动的感觉。我们把所有精力都花在胖胖身上,却忽略了他们。”
元君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抓过床头柜上的那本便签和一支笔,像当初给胖胖规划补习班时一样,埋头写写画画。
姚淑女凑过去,两个人头碰着头,在便签纸上画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图表。
图表被分成了四个格子,每个格子里写着一个名字,分别是元爸爸、元妈妈、姚爸爸、姚妈妈。
元君子在四个格子外面各画了一个圈,又用箭头把圈子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络图。
姚淑女看着这张图,像看着一张作战地图。
“我们要给他们找到新的人生。”元君子把笔往纸上一拍,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布一个伟大的计划。
说干就干。
元君子和姚淑女用极高的执行力开始了行动。
他们先花了一个晚上制作了四份精美的相亲简历。
元爸爸的简历上写着“退休建筑设计师,温文尔雅,兴趣广泛,尤其喜欢下棋和种花”,配图是一张从家庭合影里裁下来的半身照,照片里元爸爸穿着藏青色夹克,神情庄重。
元妈妈的简历写着“退休音乐教师,知性优雅,会弹钢琴会做饭”,配图是在一次家庭聚餐时抓拍的,元妈妈围着围裙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笑容温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