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爸爸和姚爸爸同时朝着元君子走了过去。
元君子脸上的真诚终于裂了一道缝,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了茶几腿上。
“爸,岳父,你们冷静……”
姚爸爸一只手揪住元君子的后领。
元爸爸的手搭上了元君子的肩膀。
两个老人像两个押解人贩子的捕快,一左一右把元君子从客厅里拖了出去。
元君子两只手乱抓,脚在地上蹬,拖鞋都甩掉了一只,嘴里哀叫着“老婆救我”。
姚淑女想跟上去,被元妈妈和姚妈妈一左一右挡住了去路。
房间的门在元君子被拖进去之后关上了。
几秒钟后,房间里传出了皮带扣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声音清脆而凛冽,像是两道鞭子同时抽在空气里。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抽击声,啪,结结实实地落了下去。
元君子的惨叫几乎和抽击声同步爆发,尖锐、高亢,拖得很长,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又被浇了开水的猫。
那一皮带下去之后,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每一下抽击声都清晰可闻,每一声惨叫都凄厉得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元君子在房里哭喊着“爸我错了”“岳父我再也不敢了”“不要打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两个老父亲没有任何停手的意思。
那根皮带和那根皮带,像是要把这个不孝子打回到娘胎里去。
姚淑女在客厅里听到这声音,脸色煞白,两腿一软,刚想往沙发上缩,元妈妈和姚妈妈已经一左一右坐在了她两边。
“你觉得你爸妈没有爱情?”元妈妈的声音很轻,轻得让姚淑女毛骨悚然。
“你觉得你婆婆和你公公就是凑合过日子?”姚妈妈的声音同样轻,轻得像雪落在脖子上。
两个母亲的嘴像两把温柔的刀,一句一句地剥开姚淑女那些歪理。
姚淑女缩在沙发角落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因为元君子的惨叫就在耳边,她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自己的是什么样的惩罚。
君欣很有先见之明。
元君子和姚淑女这几天又开始鬼鬼祟祟对手机傻笑的时候,她就已经把一切看透了。
她早就做好了带胖胖出门的准备。
就在两家长辈杀进门的时候,君欣抱着胖胖从后门溜了出去。
胖胖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饼干渣掉在君欣的卫衣领口上。
他仰着小脸问:“嘟嘟,我们去哪里呀?”
君欣拍了拍他脑袋上的帽子,带着他拐进了小区外面的商业街。
她带胖胖去商场三楼的儿童乐园,买了一张两小时的通票。
胖胖从滑梯上滑了十七次,每次都咯咯笑着跑到楼梯口,再爬上去重新滑。
君欣坐在旁边的家长等候区,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奶茶,眼睛一直追着胖胖圆滚滚的小身影。
胖胖又在海洋球池里扑腾了好一阵子,从这头游到那头,把彩色的塑料球扑得四处飞溅,最后被一群大孩子埋在了球堆下面,只剩两只小脚丫在外面乱蹬。
君欣放下奶茶走过去,像拔萝卜一样把他从球堆里拔了出来。
胖胖满头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笑得露出两排小白牙,喊了一声“嘟嘟”。
晚饭是在商场里的汉堡店吃的。
胖胖点了儿童套餐,把汉堡里的酸黄瓜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餐巾纸上。
君欣帮他把番茄酱挤在薯条盒盖子里。
胖胖用薯条蘸着番茄酱,在纸上画了一条红色的长脖子恐龙,又画了一个圆脑袋小人。
他说:“这个是梁龙,这个是嘟嘟。”
君欣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根薯条,在恐龙旁边画了一棵小树。
胖胖开心得在椅子上蹦了一下。
吃完饭他们又去看了一场儿童电影。
电影是一部关于小恐龙找妈妈的动画片,胖胖看得入了神。
看到小恐龙终于找到了妈妈的那一刻,胖胖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君欣的手指。
君欣侧过头看他,电影银幕的光映在他胖嘟嘟的小脸上,一明一暗的。
他的眼角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没擦干净的番茄酱还是真的湿了。
后半段胖胖在君欣怀里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她的锁骨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君欣没有叫醒他,一直抱到电影散场,又抱着他走出了电影院。
一大一小回到家的时候,整栋楼的声控灯都亮着。
君欣怀里的胖胖已经睡醒了一小觉,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电梯门一开,他们就看到自家大门敞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君欣推开门,一股混合了洗衣液、消毒水和人类眼泪咸味的气息扑了过来。
她往客厅里扫了一眼。
元君子和姚淑女正跪在地上擦地板。
元君子光着膀子,后背上横七竖八地布着十几道红肿的皮带印,有的地方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又被汗水泡得发白。
他两只手按着一块灰色的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客厅的瓷砖地面。
姚淑女跪在他旁边,头发乱七八糟地用一根橡皮筋扎着,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两个膝盖各绑了一块旧毛巾,像个小学生一样擦得很用力。
两人中间放着一桶混浊的脏水,桶里的水已经成了浅灰色。
整个客厅的地面被擦得光亮如镜,天花板上的吊灯倒映在地上,像一汪平静的湖。
他们一边擦一边低声哭着。
那哭声不是嚎啕,是哭哑了嗓子之后不自觉地往外漏气的嗡嗡声,像破风箱一样沙沙地响。
沙发被擦得纤尘不染,玻璃茶几亮得能当镜子照,连电视背景墙的缝隙都被他们用棉签抠过了。
这显然是四位长辈离开前布置的惩罚,把整个屋子从里到外擦三遍。
以元君子和姚淑女现在这个惨状来看,他们应该还差最后半遍。
君欣把胖胖放在地上。
胖胖站稳之后没有马上跑过去,他站在玄关那里,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爸爸妈妈。
他从来没见过他们这样。
他松开君欣的手,慢慢地走到两人旁边蹲下来,小胖手托着下巴,目光在元君子后背上那些皮带印上面转来转去,又去看姚淑女膝盖上绑着的两条旧毛巾,最后移到了那桶混浊的脏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