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许兮若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风。
不是大风,是那种轻轻的、柔柔的风,像有人在天上吹气,吹得树叶沙沙响,吹得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轻轻摆动。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听见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的,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唱歌。
高槿之不在房间。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他在。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煮粥。锅里的米咕嘟咕嘟地滚着,冒出来的白气把窗户熏得雾蒙蒙的。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小截手臂。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醒了?”
“嗯。”
“起风了。”
“听见了。”
他放下勺子,把手覆在她手上。
“兮若。”
“嗯?”
“今天想去哪儿?”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不管去哪儿,都行。”
他笑了。
粥煮好了。他们坐在桌前,慢慢吃。窗外的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在跳舞。
许兮若看着那些衣服,忽然想起什么。
“高槿之。”
“嗯?”
“那些信,会不会也被风吹过?”
他想了想。
“会。邮递员骑着车,风从前面吹过来,信在包里,也被吹着。”
“那风会看见信上的字吗?”
“看不见。信封装着。但风知道那是信。”
她点点头。
吃完饭,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衣服。有她的衬衫,有他的毛衣,有两条毛巾,有一床被单。被单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面帆。
“像船。”她说。
高槿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什么像船?”
“被单。像船帆。我们这间屋子,像一艘船。”
他看了看,点点头。
“是挺像。窗是舷窗,门是舱门,阳台是甲板。”
“那我们在海上?”
“嗯。在海上。那些信是海鸥,飞来飞去,落下来,又飞走。”
她笑了。
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衣服在风里飘。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被单上,照在衬衫上,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在阳光里,轮廓柔柔的,毛茸茸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高槿之。”
“嗯?”
“我们去海边吧。”
他看着她。
“现在?”
“嗯。现在。反正今天不知道去哪儿。那就去海边。”
他点点头。
“好。去海边。”
他们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公交车坐了半小时,又换了一趟,又坐了半小时。窗外的楼房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变成田野,变成树林,变成一片一片的荒地。
许兮若靠着高槿之的肩膀,看着窗外。
“你困吗?”他问。
“不困。就想靠着。”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到终点站的时候,司机喊了一声:“海边到了啊,下车的往后门走。”
他们下车。一股咸腥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带着湿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许兮若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海的味道。”
“嗯。”
他们往前走。穿过一片矮松林,踩过细细的沙,眼前豁然开朗。
海。
灰蓝色的海,一望无际的,一直铺到天边。浪一道一道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声音。那声音很大,又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海边没有人。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没人来。只有他们俩,站在那儿,看着海。
许兮若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沙子。沙子细细的,凉凉的,湿湿的,在手心里,一粒一粒的,又很快变成一片。
“高槿之。”
“嗯?”
“你说,那些信,有没有见过海?”
他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有的见过。”
“哪些?”
“寄到海边的信。从海边寄出去的信。在船上走的信。”
她点点头。
她站起来,往前走,走到海水能碰到的地方。浪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背,凉凉的,痒痒的,又退下去,带走脚底的沙子,让她微微往下陷。
她站着,看着那些浪。
一道一道的,永远不停。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像呼吸。像心跳。像那些信,一封一封地寄出去,一封一封地收进来。
“高槿之。”
“嗯?”
“那些信,是不是也像海浪?”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怎么说?”
“也是一道一道的。也是一直在走。也是涌上来,又退下去。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他看着海,想了想。
“是挺像。但海浪走了,就不回来了。信走了,还能回来——回信。”
她看着他。
“那海浪有回信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有。下一道浪,就是上一道浪的回信。”
她点点头。
他们站在海边,站了很久。风吹着他们的头发,吹着他们的衣服,吹着那些看不见的盐粒,粘在他们脸上、手上、嘴唇上。
许兮若忽然蹲下去,用手指在沙上写字。
她写了一个字:信。
浪涌上来,把那个字冲掉了。她又写:等。浪又冲掉了。她再写:路。浪还是冲掉了。
她站起来,看着那片被浪冲平的沙。
“留不住。”她说。
“嗯。但写的时候,留住了。”
她看着他。
“写的时候?”
“嗯。你写的时候,那个字在。你看的时候,那个字在。浪冲掉之前,那个字在。那就行了。”
她想了想,点点头。
他们沿着海边走。踩着湿湿的沙,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深一点,是他踩的。一行浅一点,是她踩的。海浪涌上来,把浅的那行冲掉了。再涌上来,把深的那行也冲掉了。沙滩又平了,像没人来过。
“高槿之。”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走了,是不是也像这些脚印?”
他想了想。
“是。但走的时候,我们走过。那就行了。”
她没说话。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走到一处礁石边,他们停下来。礁石很大,黑黑的,长满了藤壶和牡蛎壳,尖锐的,密密麻麻的。礁石缝里有一些小水洼,水洼里有小螃蟹,有小鱼,有海葵,有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许兮若蹲下去,看着那些小水洼。
“它们困在这儿了。”
“嗯。”
“等下一次涨潮,就能出去。”
“嗯。”
“要是等不到呢?”
他想了想。
“那就等着。等着等着,就等到了。等不到,也等着。反正跑不了。就在这儿。”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学谁说话?”
“学你。”
“我这么说话?”
“嗯。有时候。跟那些信学的。”
她笑了。
他们在礁石上坐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许兮若把头发拢到耳后,看着海。海还是那个海,灰蓝色的,一望无际的,一直在动。
“高槿之。”
“嗯?”
“你说,海那边是什么?”
“还是海。”
“再那边呢?”
“还是海。”
“再再那边呢?”
他想了想。
“是陆地。是别的人。是别的信在路上走。”
她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封信。一封是龚思筝写的,一封是自己写的。她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海水边。
“兮若?”
她没回头。她蹲下去,把两封信放在沙上。浪涌上来,漫过它们。她看着它们被浪打湿,被浪卷起,被浪带走。
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站起来,走回他身边。
他看着她。
“寄出去了?”
“嗯。寄给海了。”
“海会回信吗?”
她想了想。
“会。下一道浪,就是回信。”
他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海。浪一道一道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每一道浪,都像是上一道浪的回信。每一道浪,都像是下一道浪的寄出。
那些信在海里。在海浪里。在那些看不见的深处,跟着鱼一起游,跟着水一起流,跟着那些沉船一起,慢慢地,慢慢地,变成海的一部分。
但它们还在路上。
一直在。
下午的时候,他们往回走。
还是那片矮松林,还是那条沙路,还是那个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许兮若看见一个邮筒。绿色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锈。邮筒上写着开箱时间:上午10:30,下午4:30。
她走过去,看了看。
“高槿之。”
“嗯?”
“你说,这个邮筒,装过多少信?”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很多。数不清。”
“那些信,都是从这儿出发的?”
“嗯。投进去,就出发了。不管走到哪儿,都是从这儿开始的。”
她看着那个邮筒,看着那个投信口。黑洞洞的,窄窄的,刚好能塞进一封信。
“我想寄一封信。”
“寄给谁?”
“不知道。但想寄。”
他点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在海边等车的时候,从小卖部买的信纸,最普通的那种,白白的,薄薄的,上面印着浅浅的横线。
她趴在邮筒上,开始写。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有时候停下来,看着远处,想一会儿,再接着写。
高槿之站在旁边,看着别处,不看她写什么。
写完了。她把纸叠好,但没有信封。
“有信封吗?”她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他总是带着。白的,普通的,刚好能装下那张纸。
她接过来,把信装进去,封好口。然后她拿起笔,在信封上写地址。
她写:海 收。
地址:海浪经过的地方。
她看着那个地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阳光透过信封,照出里面那张纸的影子,薄薄的,轻轻的。
她把信投进邮筒。
咚。很轻的一声。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
她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咚——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吹着邮筒,发出呜呜的响声。
“它会到吗?”她问。
他想了想。
“会。只要写了地址,就会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到走不动呢?”
“那就停下来。在某个地方。等着下一阵风,下一场雨,下一个邮递员。等着被捡起来,再看一眼,再往前走。”
她点点头。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那个邮筒。它站在那儿,绿绿的,旧旧的,孤零零的。但里面装着信。装着那封写给海的信。
那封信在路上。
和那些海浪一起。
和那些看不见的鱼一起。
和那些沉船一起。
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
晚上,他们回到永春里。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星星,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米。
他们走在街上,往13号楼走。路过社区活动室的时候,他们看见那只橘猫。它不在三轮车座上。它在车座下面,和三只小猫挤在一起,睡得很香。月光照在它们身上,照出四团毛茸茸的影子,一呼一吸的,轻轻的。
许兮若站住,看着它们。
“睡了。”
“嗯。”
“今天玩累了。”
“嗯。”
她蹲下去,看着它们。那只趴着的小猫,就是白天蹭她手的那只,现在睡在最外面,尾巴搭在橘猫身上。它的肚子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小小的,圆圆的。
“它会记得今天吗?”她问。
“会。”
“记得什么?”
“记得有人摸它的头。记得有风吹过。记得月亮很亮。”
她点点头。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四团影子还在,安安静静的,在月光底下,像四朵会呼吸的蘑菇。
他们上楼。三楼,302室。开门,进去。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小小的,挤挤的,但什么都有。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有灶台,有那些信。那些信在抽屉里,在盒子里,在枕头底下。一封一封,都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等待。
但今天,少了两封。
那两封写给自己的信,不在了。在海里。在那个邮筒里。在那些看不见的路上。
许兮若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没有灰尘,因为刚晒过被子,空气干干净净的。
她从口袋里掏东西。
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掏出来。
那两封信不在了。口袋空空的,轻轻的,像什么都没装过。
她看着那个空口袋,看了一会儿。
“空了。”她说。
高槿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嗯。”
“两封都没了。”
“嗯。”
“寄出去了。”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它们会走到吗?”
他想了想。
“会。走到海。走到海浪经过的地方。走到那些看不见的深处。”
“那我还能收到回信吗?”
“能。”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来的。也许是下一道浪。也许是下一封信。也许是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底下多了点什么。”
她看着他。
“你放?”
他笑了。
“不是我放。是它们自己走回来的。”
她点点头。
她靠着他的肩膀,看着窗外。看着月亮,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些在夜里走路的人。
远处有火车的声音。呜呜的,远远的,像在喊谁。然后是狗叫,叫了两声,又安静了。然后是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只剩下月光,只剩下他们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的,匀匀的。
“高槿之。”
“嗯?”
“我今天把信寄给海了。”
“我知道。”
“我写的是,我在路上。和那个人一起。和所有等的人一起。和那些海浪一起。”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海会收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海浪一直在。因为那些信,会跟着海浪走。走到哪儿,都是海。”
她点点头。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钟摆,像海浪,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那些信在路上。
她也在路上。
和他一起。
和所有等的人一起。
和龚思筝那封信一起,它在海里,和鱼一起游。
和那封写给自己的信一起,它也在海里,和海浪一起涌。
和陈秀芬那封信一起,她在口袋里攥着她爸的手。
和那个等了三年的女人一起,她还在等。
和那个写“自己收”的人一起,他不知道还在不在等。
和阿依达尔一起,他在去漠河的路上。
和阿岩一起,他在那拉村等着。
和那只橘猫一起,它在看着三只小猫长大。
和那些海浪一起,一道一道的,永远不停。
在路上。
一直。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夜越来越深,越来越静。那些亮着的窗户,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下月亮,只剩下路灯,只剩下他们这一扇窗,还亮着。
但她知道,天会亮的。
太阳会升起来的。
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刚煮熟的心。
光会洒在窗台上,窗台就亮了。洒在地板上,地板就亮了。洒在他们脸上,他们的脸就亮了。
她等着。
他陪着她等。
所有等的人,都一起等。
等不完的。那就一直等下去。
周一早上,许兮若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鸟叫。
不是麻雀,是那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鸟,叫声细细的,脆脆的,像小石子丢进水里,叮咚叮咚的。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厨房里没有动静——高槿之不在。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空的。灶台冷着,锅碗都在原来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门响。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高槿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油条、豆浆、还有一袋热乎乎的包子。
他看见她,笑了。
“醒了?”
“嗯。”
“今天没煮粥。出去买了点。”
她走过去,接过袋子。油条还是热的,脆脆的,一碰就掉渣。豆浆装在塑料袋里,扎着口,热气从扎口的地方冒出来。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想吃了。”
她看着他。他的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睡意。眼睛亮亮的,像刚睡醒的孩子。
“你去哪儿买的?”
“街口那家。新开的。以前没有。”
她点点头。
他们把油条、豆浆、包子摆在小桌子上,坐下吃。油条很脆,豆浆很甜,包子是肉馅的,咬一口,汁水都流出来。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以后可以常买。”
她看着他。
“那你以后不煮粥了?”
他想了想。
“煮。但也可以买。换着来。”
她笑了。
吃完饭,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那些楼房的屋顶上,金黄金黄的。街上的人多起来了,有骑车的,有走路的,有拎着菜篮子的。那棵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有一些小小的疙瘩,那是芽,等春天来的时候,就会长出叶子。
她看着那些疙瘩,看了一会儿。
“高槿之。”
“嗯?”
“春天快来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嗯。快了。”
“那些信,也会在春天里走。”
“嗯。走得快一点。因为风暖了,雨细了,邮递员骑车的时候,不用缩着脖子了。”
她笑了。
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看着那些在风里摇的树,看着那些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
许兮若忽然想起什么。
“高槿之。”
“嗯?”
“你说,今天会有信来吗?”
他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等着。”
“等多久?”
“等一天。等不到,就等明天。明天等不到,就等后天。”
她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儿,等着。
不知道等什么。但等着。
那些信在路上。
她也在路上。
和他一起。
和所有等的人一起。
和那些海浪一起。
和那些芽一起,它们等着春天。
和那只橘猫一起,它等着三只小猫长大。
在路上。
一直。
太阳慢慢升高,从东边移到头顶。影子慢慢变短,从长长的变成短短的。街上的人慢慢变少,都回家吃饭了。
许兮若还站在阳台上。
等着。
等那个声音。
敲门声,三下,咚咚咚。
或者是一声喊:许兮若,信!
她等着。
她知道,会来的。
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但会来的。
那些信在路上。
她也在路上。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