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心里有什么事拱着,像玉婆婆养的那只橘猫,天不亮就用脑袋顶门,拱啊拱的,把门拱开一条缝,挤进来,跳到床上,拿爪子拍你的脸。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路灯还是天亮。她伸出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泥人。泥人还站在那里,硬邦邦的,凉凉的,胳膊一长一短。她又摸了摸旁边那枚木头戒指——昨晚她摘下来放在泥人旁边,想着今天去领证,戴不戴都行,但又觉得不戴着不踏实。
她坐起来,拿起戒指,重新戴在无名指上。转了一下,还是有点大,但不会掉。
她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南市的九月,地板不凉,温温的,和那拉村的泥地不一样。那拉村的泥地,早晨踩上去是凉的,到了中午就烫脚,太阳晒了一整天,傍晚踩上去像踩在灶台上。
她去浴室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今天的事。她拿冷水拍了拍脸,拍了拍眼睛,又拿梳子把头发梳顺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还是有点恍惚,像是在梦里没完全醒过来。
她回到卧室,打开衣柜,站在前面看了很久。穿什么去领证?这是个问题。衣柜里挂着一排衣服,有裙子,有衬衫,有牛仔裤,有西装裤。她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手指头从衣架上滑过去,像念归摸那些泥人,摸了一遍又一遍,拿不定主意要哪一个。
最后她选了那件蓝布衣裳。
不是因为它好看——它确实不好看,蓝得土气,针脚歪歪扭扭,袖口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槐花汁印子。但她觉得今天应该穿它。这件衣裳是她在那拉村的槐树下缝的,一针一针缝了好几天,缝的时候念归在旁边追猫,玉婆婆在灶房里熬粥,高槿之坐在她旁边刻木头。衣裳上的每一根线都缝着那几天的日子,缝着槐花的香,缝着阳光的温度。
她穿上衣裳,对着镜子看了看。袖口那块黄印子很明显,像一块胎记。她摸了摸那块印子,没觉得不好看,反而觉得踏实——那是那拉村留给她的记号,洗不掉的,像一枚印章,盖在她身上,证明她去过那里,在那里坐过,在那里等过,在那里一针一针地缝过一个人的影子。
她从包里掏出那封信,展开,看了看最后一行字——“他明天回来了。我们去领证。这次真的去了。”——然后她把信纸叠好,放回包里。她把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确认了三遍:身份证在,户口本在,那枚木头戒指在手指上戴着,泥人在床头柜上站着。她想了想,又把那把干槐花从包里拿出来,换了一个小袋子装着,重新放回去。她要把那拉村的香味带在身上,今天是个大日子,应该带着。
她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南市的早晨还是那个样子,灰蒙蒙的天,热烘烘的空气,远远近近的喇叭声。但她觉得今天的空气不一样,今天的空气里有一股甜味,不是槐花的甜,是别的什么甜,说不清楚,像是糖化在水里,看不见,喝一口就知道。
她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来。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她看了它好几遍,没有新消息。高槿之说今天的飞机回来,她查过航班,上午十点半到南市。现在才七点,还有三个半小时。
三个半小时。她不知道怎么熬过这三个半小时。
她想起在那拉村的时候,等一个人不需要看时间。太阳升到槐树顶上了,就该做饭了;太阳落到山后面了,就该收衣裳了。时间不是数字,是光和影,是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是猫的瞳孔从细变圆。现在她坐在南市的公寓里,对面墙上挂着一个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得她心慌。
她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喝了一口,没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又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高槿之发了一条消息。
“登机了吗?”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发送”,然后变成“已读”。她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十秒钟,对话框里出现了一个省略号——他在打字。
“刚到机场,在办登机。昨晚改签了,原来的航班取消了,改到中午十二点半的,下午三点到。”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十二点半,下午三点。不是十点半了,是下午三点。她算了算,还有八个小时。
“怎么取消了?”
“说是天气原因。花都这边在下雨,早上的航班都取消了。”
她走到窗前,看了看南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没有下雨的意思。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光线软塌塌的,像没睡醒。
“南市是晴天。”她回了一条。
“那就好。到了给你消息。”
她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三个半小时变成了八个小时,她准备了一早晨的力气,一下子泄了一半。但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八个小时而已。四年半都等了,不差这八个小时。
她站起来,去浴室又洗了一次脸。然后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鸡蛋,西红柿,面条,一把青菜。她想,等他到了,给他做一碗面。他在花都待了一个月,肯定没好好吃饭。她记得他说过,花都的饭太甜了,吃不惯。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他下午三点才到,那个点吃午饭太晚,吃晚饭太早。那就先喝水,等晚上了再做饭。
她把冰箱关上,又打开了。又把鸡蛋拿出来了,又放回去了。手忙脚乱的,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鸡。
她笑了一下,笑自己。
到了中午,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面在碗里坨了,糊成一团,像那拉村的泥巴。她看了看那碗面,把它倒进了垃圾桶。
她又给高槿之发了一条消息。
“登机了吗?”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条。“在排队了。马上登机。”
“到了给我电话。”
“好。”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钟看。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分针一格一格地挪,时针慢得像蜗牛。她从来不知道时间可以走得这么慢。在那拉村的时候,一天过得飞快,太阳一眨眼就升起来了,一眨眼就落下去了。现在她觉得这一天有一百年那么长。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南市的中午很热,空气里有一股沥青的味道,柏油路被太阳晒软了,踩上去粘鞋。楼下的花坛里有一棵桂花树,开了几簇花,黄黄的,小小的,香味很淡,被汽车尾气盖住了,要凑近了才能闻到。
她看着那棵桂花树,想起那拉村的槐树。槐树比桂花树大多了,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花开的季节,整个村子都是香的,走在路上,头发上、衣服上、眉毛上,都是槐花的味道。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碗里,落在猫的尾巴上。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槐花香,只有沥青味和尾气味。
她把窗户关上了。
下午两点半,她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高槿之的电话。她接起来,心跳得很快。
“到了?”她问。
“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累,沙沙的,像走了很远的路。
“我在出口了。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兮若,我跟你说个事。”
她的心跳了一下。不是那种快的跳,是那种重的跳,咚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胸口捶了一拳。
“怎么了?”
“我爸让人来接我,车在机场等着。说是花都那边的事还没完,合同签了,但合作方临时加了一个条款,要我过去一趟。不是花都,是广城。合作方的人在广城,约了今天晚上见面。”
她没说话。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手握着手机,手指头捏得很紧,指甲盖发白了。
“兮若?”
“我在。”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对不起。我知道今天——”
“没事。”她打断了他。“你先去忙。工作的事要紧。”
“不是工作的事要紧。是你的事更要紧。但我——”
“我知道。”她说。“你不用解释。我理解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许兮若,你骂我一句吧。”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颤。“我骂你干什么。又不是你不想来。是事情赶上了。”
“我到了南市,连机场都没出。车就在外面等着,直接去广城。我爸在车上等我。”
“你爸也来了?”
“嗯。他从南市家里过来的,直接到机场接我。说广城那边的人不好约,好不容易约到了,不能改期。”
她点了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来他看不见。
“你去吧。”她说。“办完了再回来。我等你。”
“这次不知道要几天。广城那边的事,谈完了就回来。最多三天。”
“好。”
“许兮若。”
“嗯?”
“戒指还在吗?”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木头戒指。“在。”
“等我回来。这次一定。”
她没说话。她想说“好”,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兮若?”
“在。”她终于挤出一个字。
“你在哭?”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干的。她没有哭,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很慢,像一片槐花瓣从树上飘下来,飘啊飘的,落不到地上。
“没有。”她说。“你去吧。路上小心。”
“好。到了广城给你消息。”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机屏幕暗了,她盯着那块黑色的玻璃看了很久,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模模糊糊的,五官都看不清,只有一个轮廓,像一个影子。
她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灰色。她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茶几上那杯水还在,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变成温的了,不凉不热,寡淡无味。她把杯子放下,手指碰到杯子的时候,听见了瓷器碰撞的声音,脆脆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很久,像一个回音。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南市的傍晚很吵,车喇叭、警笛、施工的钻机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天边有一抹红,是夕阳,被高楼挡住了,只露出一条缝,像一扇门关上了,最后一条缝,然后门关死了,天黑了。
她把窗户关上了。
晚上七点,高槿之发了一条消息。
“到广城了。住在酒店,明天上午十点见面。谈完了就回来。”
她回了一条。“好。早点休息。”
他又回了一条。“你吃饭了吗?”
她看了看厨房,冰箱关着,灶台空着,垃圾桶里还有中午那碗倒掉的面。
“吃了。”她回。
“吃的什么?”
她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吃的面”,看了两眼,删了。又打了一行字——“吃的鸡蛋”,又删了。最后她打了一个字——“好”。
发完了她觉得不对,“好”不是一种食物。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他回了一个问号。
她又打了一行字。“我说错了。吃了。吃的鸡蛋。”
他回了一个笑脸。“好好吃饭。别饿着。”
“你也是。”
对话停了。她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那拉村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玉婆婆该关鸡笼了,念归该洗脚上床了,橘猫该蜷在灶台边上了。南市的天也黑了,但城里的黑不是真的黑,是橘红色的,被路灯、车灯、广告牌的光映的,像一块烧红的铁,放在水里淬一下,嘶的一声,冒一股白烟,但水是红的,铁是红的,天也是红的。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手指上那枚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手指头都红了。她把它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又拿起来戴上,又摘下来,又戴上。反反复复的,像念归数那些泥人,数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少了一个。
她拿起手机,想给玉婆婆发个消息,看了看时间,九点半了。那拉村的人睡得早,九点半灯都灭了,整个村子黑漆漆的,只有月亮和星星。她怕吵醒玉婆婆,没发。
她打开相册,翻到那拉村的照片。有一张是念归蹲在地上追橘猫的,拍糊了,猫变成了一团橘色的光,念归变成了一道影子。有一张是玉婆婆在灶房里熬粥的,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皱纹都看不见了,像一块被火烧透的炭。有一张是陈望生在编竹筐的,竹篾在他手里弯来弯去,像一条蛇。还有一张是高槿之坐在槐树下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手里拿着一枚还没刻完的木头戒指。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踢脚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用手指沿着裂缝划了一遍,凉凉的,糙糙的,像那拉村的土墙。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沉了下去。
梦里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穿着一件白裙子,手里拿着一束花。花不是玫瑰,是槐花,白白的,一串一串的,香味浓得呛鼻子。她站在门口等,等了很久,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花从白变黄,从黄变褐,花瓣一片一片地落,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手里的红本子上。
红本子没有字,封面是空的,翻开里面也是空的。她翻了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是白的,没有一个字。她急得满头大汗,把本子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就是看不见一个字。
她抬起头,看见高槿之站在对面。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一棵槐树下,树下没有月光,是白天,太阳很晒,他的衬衫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了什么,但她听不见。风太大了,呼呼地吹,把槐花吹得到处都是,像雪,像雨,像眼泪。
她朝他走过去,走了很久,怎么也走不到。她跑起来,跑得气喘吁吁,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很重,但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他就消失了。
她终于跑到他面前,伸手去抓他的手。她的手穿过了他的手,像穿过一团雾,像穿过一道光,像穿过一扇不存在的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戒指,没有花,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他还在,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笑着,嘴一张一合的,在说什么。她凑近了听,听见了。
“等我回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枕头是白的。南市的夜里,窗外有光,橘红色的,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弧线。她盯着那道弧线看了很久,它没有消失,它就在那儿,弯弯的,像一个月亮。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给高槿之发了一条消息。
“我梦到你了。”
消息发出去,她没有期待他回。凌晨两点,他应该在睡觉。但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回了。
“梦到我什么了?”
“梦到我们在民政局门口。你站在槐树下,我跑过去,抓不到你的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里出现了一个省略号,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打字,删了,又打,又删了。
最后他发过来一条。“我不是在槐树下,我是在你旁边。”
她看着这条消息,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水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一滴一滴的,像漏水的龙头。
她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打了,看了两眼,删了。她不想问这个问题。她问过太多次了,问得自己都烦了。他每次都说快了,每次都说几天,每次都有新的情况,新的项目,新的问题,新的会议,新的合同,新的条款。事情一个接一个地来,像那拉村的槐花,落了一地,扫干净了,又落了一层,扫干净了,又落了一层。怎么扫也扫不完。
她又打了一行字。“早点睡。明天还要开会。”
发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回了一条。“许兮若。”
“嗯?”
“我这次回去,什么都不管了。项目不做了,合同不签了,我爸说什么都不听了。就领证。领完了就走。回那拉村。待一个月。谁的电话都不接。”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
“好。”她回。“我等你。”
“你每次都说等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
对话框又沉默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一个笑脸。那个笑脸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信号灯,在黑暗中亮着,告诉她——他在,他在广城,在一间酒店的房间里,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想着她。
她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把那枚木头戒指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来的,大概是梦里——戴在手指上,转了一下,还是有点大,但不会掉。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做梦。
第二天,许兮若照常去上班。
她在南市的行政单位里做文职,朝九晚五,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看稿子,改错别字,调整段落格式。工作不难,但琐碎,像那拉村的玉婆婆坐在门槛上择菜,一根一根地择,把黄的叶子摘掉,把泥巴洗干净,把好的留下来。
她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看一篇关于农业经济的稿子。稿子写得不好不坏,数据翔实,论证严谨,但读起来干巴巴的,像嚼锯末。她拿着红笔在纸上改,改着改着,走神了。她看见“槐树”两个字——不是稿子里的,是她在纸边上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歪歪扭扭的,像念归写的字。
她用红笔把那两个字涂掉了,涂成一团红疙瘩,像一朵红色的花。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高槿之的消息。
“上午的会开完了。不太顺利。合作方又要改条款,说原来的方案不行,要重新拟。下午还要接着谈。”
她回了一条。“别急。慢慢谈。”
“我想快点回去。”
“我知道。但事情要一件一件办。急不来的。”
他回了一个苦笑的表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劝人了?”
“在那拉村学的。玉婆婆说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槐花是一朵一朵开的,急不得。”
“玉婆婆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粥要慢慢熬,熬稠了才好喝。”
他回了一个笑脸。“等我回去,我给你熬粥。”
“你熬的粥能喝吗?”
“怎么不能喝。我在花都的时候,天天在酒店吃早饭,看人家熬粥看了好几次了。学会了。”
“那不一样。酒店熬粥用的是电饭煲,玉婆婆用的是灶膛。火候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
“那我就用灶膛熬。回那拉村,用玉婆婆的灶,用玉婆婆的锅,用玉婆婆的柴。熬一锅稠稠的粥,放红糖,放槐花,端给你喝。”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着笑着,鼻子酸了。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同事。大家都在低头干活,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了。
“好。”她回。“我等着喝你的粥。”
下午三点,高槿之又发了一条消息。
“谈完了。条款改了,但还有几个地方有分歧。明天上午接着谈。”
“有进展吗?”
“有一点。但很慢。他们的人很谨慎,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句话一句话地改。一个条款能谈三个小时。”
“那你明天还要谈一天?”
“可能。后天还要谈。他们后天下午要飞上海,所以后天上午是最后的机会。谈完了就签。”
她算了算。今天谈完了,明天谈一天,后天上午谈完了签。最早后天下午能走。到南市要两个多小时,那就是后天傍晚。
“那你后天晚上能到南市。”她回。
“差不多。到了可能很晚了。你别等我吃晚饭。”
“我等你。多晚都等。”
他回了一个“好”字,又回了一个爱心。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稿子。但她的心思不在稿子上,在那些数字和文字之间飘来飘去,像一片槐花瓣在水面上漂,漂到这里,漂到那里,就是沉不下去。
下班的时候,她走出办公楼,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南市的傍晚,天是灰的,云是灰的,楼是灰的,路是灰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灰扑扑的路上,像一碗粥里加了一勺红糖,搅开了,颜色好看了,但味道还是寡淡的。
她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商店、饭馆、银行、药房,一个一个地往后退,退到后面去了,看不见了。她想起在那拉村坐三轮摩托车的那个早晨,路两边的树往后退,庄稼往后退,房子往退,念归站在院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粒芝麻。
她闭上眼睛,靠着车窗。玻璃凉凉的,贴在太阳穴上,很舒服。车一晃一晃的,像摇篮。
她下了车,走回家。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口的花坛里那棵桂花树,花开得比昨天多了,黄黄的一簇一簇的,香味比昨天浓了一些,但还是很淡,被风一吹就散了,像一个人的名字,念出口就没了。
她回到家,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拉窗帘,但窗户关着,光线进不来。她开了灯,灯亮了,沙发、茶几、电视柜、绿萝,一个一个地出现了,像从水里浮上来的。她换了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上的空气比白天凉了一些,但还是闷闷的,像捂着一床厚被子。
她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这次她认真煮了,水开了放面,面熟了放青菜,青菜烫熟了关火,加盐,加醋,加几滴香油。她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吃了一口,味道还行,不咸不淡,但就是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她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少了柴火味。那拉村的面条是用灶膛烧的,锅底有一层柴火的灰,灰里有烟火的味道,吃进嘴里,像把整个村子都吃进去了。
她吃了半碗,吃不下了。她把碗放在水池里,没洗,就泡着。
她走到卧室,坐在床上,拿起那枚木头戒指。戒指戴了一整天,手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花心里的两个字——“念归”。两个字刻得很深,刀尖扎进木头里,扎得很深,像树根扎进土里。
她把戒指放在床头柜上,放在泥人旁边。泥人还是那个样子,头大身子小,胳膊一长一短,站在那里,稳稳的。她摸了摸泥人的头,凉凉的,糙糙的,像摸一块土坷垃。
她躺下来,关了灯。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弧线。她看着那道弧线,等着它消失。但它一直没消失,它就在那儿,弯弯的,像一个月亮。
她想起那拉村的月亮。那拉村的月亮不是弯的,是圆的,大大的,圆圆的,挂在天上,像一盏灯。月光照在槐树上,树叶变成了银色的,花瓣变成了白色的,地上的影子变成了蓝色的。她和高槿之坐在槐树下,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汗,湿湿的,但握得很紧。
“许兮若。”他叫她。
“嗯?”
“你来了那拉村以后,这里变了。哪里都变了。树变了,花变了,空气变了。”
“哪里变了?”
“树变绿了,花变香了,空气变甜了。”
她笑了。“你说的是情话。”
“我说的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戒指不在手指上,但她觉得手指上还有一圈印子,像一枚看不见的戒指,嵌在肉里,嵌在骨头里,嵌在血液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裂到踢脚线。她用手指沿着裂缝划了一遍,划到一半,停了。她的手指停在裂缝中间,那里有一个分叉,裂缝分成了两条,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往左的裂到窗户那边去了,往右的裂到门那边去了。
她不知道哪一条裂缝更长,哪一条裂得更深。她只知道,裂缝在那儿,不会消失,像一道疤,像一枚印子,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枕头下面。枕头下面压着那封信,信纸已经皱了,边角起了毛,蓝墨水褪了色。她没有把信拿出来看,但她知道信上写了什么。每一个字她都记得,像记得那拉村的每一棵槐树,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沉了下去。
梦里她又站在民政局门口。这一次不是白天,是晚上,月亮很大,圆圆的,挂在天上,像一盏灯。民政局的门关着,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生了锈,黄褐色的,像一块姜。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裙子,手里没有花,空空的。
高槿之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没扣好,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掌心有汗,湿湿的,但握得很紧。
“门关了。”她说。
“明天再来。”他说。
“明天还会关吗?”
“不会。明天一定开。”
她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戴着那枚木头戒指,花心里两个字——“念归”。她抬头看他,他的手指上也戴着一枚戒指,也是木头的,花心里也有两个字。她凑近了看,是“兮若”。
“你什么时候刻的?”她问。
“在那拉村。你走了以后,我睡不着,就刻这个。刻了好几个晚上,手都刻破了。”
她拿起他的手,看了看。手指上有几道旧疤,已经愈合了,但痕迹还在,白白的,像树枝上的疤结。
“疼吗?”
“不疼了。”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贴着他的掌心。他的掌心糙糙的,有茧子,是指尖磨出来的。她闭上眼睛,闻到他手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剃须水的味道,是木头的味道,是刻刀的味道,是槐花的味道。
“高槿之。”她叫他。
“嗯?”
“这次真的会开吗?”
“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她睁开眼睛,醒了过来。窗外还是黑的,但黑里透着一丝灰,是黎明前的光。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凌晨五点二十三分。手机上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手指碰到那枚木头戒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去的,大概是梦里。戒指贴着无名指,凉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她闭上眼睛,没有睡。她听着窗外的声音。凌晨的南市是安静的,没有车声,没有喇叭声,没有施工的钻机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不紧不慢,像那拉村的井水,从地下涌上来,不慌不忙的,一滴一滴的。
她等天亮。等太阳升起来,等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一道亮线,然后慢慢地变宽,慢慢地变亮,慢慢地变成一整片光。
她等。她一直在等。
四年半了,她等了一个又一个天亮,等了一次又一次归来。每一次他都说快了,每一次她都说好。每一次她都觉得这次一定了,每一次都有新的意外,新的推迟,新的等待。
她不知道这次是不是也一样。她只知道,她还在等。她只能等。
因为她答应过他。
她说,我等你。
这三个字,她说了一千遍,一万遍。说到后来,这两个字不是承诺了,是习惯。像呼吸,像心跳,像那枚戒指戴在手指上,转一下,有点大,但不会掉。
天亮了。
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她看着那道光,慢慢地坐起来。头发乱了,眼睛肿了,嘴唇干了。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高槿之发了一条消息。
“早安。今天好好谈。谈完了早点回来。”
他秒回了一条。“早安。今天一定谈完。明天回来。”
她又发了一条。“我等你。”
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南市的早晨还是那个样子,灰蒙蒙的天,热烘烘的空气,远远近近的喇叭声。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不是汽车尾气,是心里那棵槐树的香。
心里的花香,风吹不散,雨打不落,时间冲不走。
她摸了摸手上的戒指,花心里两个字——“念归”。
她笑了。
念归。想念的念,归来的归。
她一直在念,他快要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