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宝将头埋进她怀里，浑身轻轻发抖。
一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满是惊惶。它不停地朝东方张望，喉间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咿呜”声，那声音不像平时撒娇，更像某种急促的警告。
现在的蟹峙岛，向来是这片天地间最安宁的角落。
海风常年吹拂着岛上那片金色沙滩，潮声昼夜不息，像一首永不完结的摇篮曲。岛上的屋舍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院子里栽着几棵老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常年放着一壶晾凉了的茶。
这里没有权谋，没有战火，甚至连争吵都极少发生。所有人都默契地守着这份安静，像守着某种承诺。
可这份安静，如今被一声啼鸣划破了。
黎姝昕不停地安抚它，低声问道：“好孩子，你感觉到了什么？是萧衍那边，还是紫灵那边……”
鸣宝与黎姝昕朝夕相伴，一人一兽早已达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所以即便黎姝昕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完，但鸣宝依然听懂了她未尽之意。
它摇了摇毛茸茸的脑袋，又点了点头，像是既确认又不确定。
黎姝昕也没有追问，随后转身走进里屋取出一物，那是海宝儿留给她联络镇守在各方神兽和几大势力的信物。
两个孩子睡得正沉。雷笑的枕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本草纲目》，页面停在一味“人参”的插图旁；雷星遥则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只手还搭在床边，指尖悬空，像是在梦里追寻着什么东西。
黎姝昕看了他们好一会儿，轻轻带上门，没有惊醒他们。
她走到院中，在一块青石上坐下，闭目凝神。
“姝昕妹妹。”院墙外传来一个温婉的声音，骆茵陈提着一盏灯笼走进来，肩上还搭着一件披风，“我见你屋里的灯亮着，过来看看。鸣宝怎么了？”
黎姝昕将方才的异象简要说了一遍。骆茵陈听完，沉默了片刻，将灯笼放在石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灯笼的光映着她眉眼间细碎的岁月痕迹，却照不淡她眼底那份一如既往的沉静。
“你打算去？”骆茵陈问。
“暂时不去。”黎姝昕答，“萧衍刚起兵，我若此时赶去，反倒会让他分心。但，金墨无界在那边，丁优墨也去了，江忍弟弟应该也快到了。如果他们撑不住，我再动身不迟。”
骆茵陈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覆在黎姝昕手背上：“姝昕妹妹，你比五年前更沉得住气了。”
黎姝昕微微一笑，反握住她的手：“骆姐姐，你也是。这五年，咱们都在变。”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骆茵陈起身，提起灯笼：“我去看看孩子们，你早些歇着。”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若真到了那一步，我陪你一起去。”
黎姝昕目送那道身影隐入沉沉夜色，轻柔将鸣宝拥入怀中，抬眸凝望远西方向，轻声低语：“天鲑盟交给金墨无界，他做得不错。现在，天医门、挲门与浮青阁，也到了尽数出动的时候了。”
翌日天明。
江淮大营之中，萧衍便收到一封自蟹峙岛送来的密信。
信是黎姝昕亲笔书写，笔锋沉稳，字迹端整，通篇寥寥数语： “时机已至，大梁当挑。天医门、挲门、浮青阁三大势力尽数出山，尽皆听凭萧公调遣。”
萧衍将书信反复细读三遍，随后小心翼翼收起，与先皇血诏摹本一同纳入精致锦盒，妥善封存，贴身珍藏。
“时机已至，大梁当挑。”他低声反复默念这八个字，心中积压已久的决断彻底落定，目光坚定凛然：“既天时人事皆已齐备，我便挑起这安定四海、拯救苍生的大梁！从今往后，定国号为‘大梁’！”
十月中旬第一场小雨过后，萧衍的义军终于成功地攻下了第一座州府城市。
扬州城。
这里曾尽归他执掌，亦是他初聚龙运、潜蓄帝气的地方。若非早前遭何天承胁迫裹挟，身陷深宫禁锢，方才错失徐、扬二州辖权。
“接下来，便是徐州之地了！”萧衍立身扬州城楼，望着失而复得的故城，往昔种种涌上心头，心绪翻涌难平。“待到徐州全境平定，我便择吉日登临九五，正式立国称帝！”
得到消息的萧宝融，终于坐不住了。
他亲自下令，从魔识死士中抽调三千人，组成“巡城铁卫”，分散在全国各地，每夜在城中各处巡逻，凡有聚众议论者，当场格杀。
三天之内，各州城中新增头颅三百余颗。
可这一次，恐惧却没有像以往那样迅速蔓延。
因为朝野内外，在广泛散播着一句话——“他杀人，是因为他怕了。”
这句话的涟漪越荡越远，越荡越深。到十月底，连靖朝内部的一些中层军官也开始私下议论：“陛下是不是真的在怕什么？！”
十月末，浮青阁的暗线传回一条至关重要的情报。
萧宝融的“魔识核心”藏于皇宫太和殿的正下方，那里是武朝旧都地宫的中心位置，也是当年镇渊珠的镇压之地。
萧宝融以自身精血与魔识共修，将那道墨绿色的残识融入地宫阵眼，使其与整座皇城的禁制连为一体。
只要阵眼不破，他在城中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不止如此，他更暗中传令，于天下各州府城池腹地逐一修筑护城玄禁。诸处禁制并非孤立布设，皆与皇城法阵脉络息息相通，彼此勾连，织就一张笼罩四海、无边无垠的庞然巨阵……
陈庆之在军议上听完这条情报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让帐中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话：“那就不破阵眼。我绕过它。”
“怎么绕？”萧衍问。
陈庆之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信誓旦旦道：“大家莫忘了，浮青阁传回的情报中，还有一条信息被我们忽略了……各州府布阵的禁制定与皇城禁制同出一脉！也就意味着，这些禁制都需要能量的支持……”
这话一出，所有人恍然大悟——皇城禁制靠得是“愆”的残识入阵眼，那么其他地方的禁制，便是那些个从地宫深处逃出的上古恶灵！
再说得直白点便是，这些上古恶灵躲过了几只神禽异兽的追捕，被“愆”的残识及萧宝融彻底操控了。
陈庆之继而从容进言：“是以我等欲谋取徐州，大可避其锋芒、绕道而行。先行尽数收服徐州所辖诸郡县，再将维系法阵的上古凶煞恶灵尽数困锁于徐州城之内，使其困守孤城，进退无门。”
妙哉！
围点打援，先外后内。
一语道破全局迷局，满帐文武豁然开朗。
此前众人皆将目光死死锁在州城的阵法上，人人都在苦思破局之法，盘算着如何正面击溃萧宝融的根本禁制。
唯有陈庆之跳出桎梏，一眼看穿这张笼罩天下的巨阵软肋所在。阵眼固然无解，可维系四方城禁的根基，却是那些游荡各州、被魔识操控的上古恶灵。
萧衍掌心轻叩桌案，眸中精光暴涨，沉声道：“子云此言，彻底点醒了我。萧宝融依托地宫阵眼稳坐皇城，又以恶灵为脉络，锁住天下州府城防，看似天罗地网、无懈可击，实则首尾相牵、处处受制。恶灵被困州城，则阵法长存；恶灵若困死孤城、脉络断绝，这漫天禁制，不攻自破！”
丁优墨闻言上前一步，深以为然，拱手附议：“子云公子智谋卓绝，此计堪称釜底抽薪。据丁氏历代典籍记载，此类邪煞禁制最赖地气与生灵气机维系，一旦被围锁孤城，内外隔绝，恶灵只会日渐狂躁、自乱阵脚，甚至相互吞噬内耗。届时无需我军杀伐，其阵力自会衰败。”
“更妙的是人心。”一旁的金墨无界抚着圆润的下巴，眼底满是精明，“如今天下流言四起，百姓皆知萧宝融靠众生恐惧养魔识。我军此番围而不杀、稳扎稳打，不以屠戮立威，只以正道平乱，恰好印证正念克邪的天道至理。时日一久，城中守军、百姓无惧无怖，萧宝融远在皇城的魔识控制力便会层层衰减。”
句句切中要害，破尽死局。
萧衍当即定策，朗声传令：“诸将听令！”
帐内文武齐齐躬身，肃然听命。
“命陈庆之率两万精锐义军，分四路挺进徐州五郡十二县，速收外围属地，坚壁清野，封锁所有入城通路，不许放过一处隘口、一缕地气！”
“命丁优墨带领丁家族人，随军奔赴各州边界，凭借祖传城防图谱，甄别各地禁制脉络，协助大军避开邪煞陷阱，同时暗中联络徐州境内未附逆的世家士族，里应外合！”
“命金墨无界全权统筹后勤，截断徐州所有外部粮商渠道，封锁水陆两道补给，同时继续散播檄文，安定四方民心，瓦解靖朝军心！”
“另请，浮青阁继续紧盯皇城动静，暗探虚实；挲门依既定部署潜入徐州，剪除守城主将；天医门随军同行，疗愈伤兵病患！”
军令层层下达，条理分明，各司其职。
一时间，江淮大营旌旗翻动，甲胄铿锵，八万大梁义军尽数开拔，兵锋直指徐州。
陈庆之行军极有章法，深谙围点打援、先外后内的精髓。
他不求速战速决，只求步步为营，每收复一座郡县，便立刻派人封存当地城禁节点，切断其与徐州主城、皇城法阵的关联，同时安抚百姓、整肃治安，杜绝邪祟作乱的根基。
短短十日之间，徐州下辖十二县，尽数被大梁义军收复。
往日四通八达的徐州腹地，彻底沦为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城。
城外水陆尽绝、地气断绝，往日萦绕城池的墨绿色邪煞雾气，再也得不到半分滋养，渐渐凝滞暗沉。
困守徐州城内的上古恶灵，最先感知到了绝境。
昔日它们依托满城地气、万千生灵气机，凶焰滔天，可如今被死死禁锢在方寸孤城之中，灵气日渐枯竭，凶煞之力持续衰退。无尽的躁动与暴戾在城中蔓延，恶灵失去外界能量补给，开始疯狂冲撞无形的禁制壁垒，整座徐州城日夜震颤，阴风呼啸，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
城内靖朝守军人心惶惶，夜夜难安。
没有源源不断的地气滋养，萧宝融植入将士神魂中的禁制渐渐松动。越来越多的士兵摆脱心魔桎梏，心中的恐惧悄然消散。
昔日根植神魂的敬畏与惊惧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与茫然。
他们终于敢抬头直视天光，敢私下议论朝政，敢质疑那位高居皇城的魔帝。
人心正念初生，魔识禁锢渐消。
千里之外的靖朝皇宫，勤政殿地底深处，那道盘踞阵眼的墨绿色魔识骤然剧烈翻腾。
御座之上，萧宝融身形巨震，周身萦绕的暗绿雾气疯狂躁动、明暗不定，一股源自神魂的刺痛席卷全身，让他几欲立身不稳。
他五指死死攥紧龙椅扶手，坚硬的紫檀木扶手瞬间被捏得粉碎，木屑纷飞。额角青筋暴起，面色青白交替，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与极致震怒。
“围我徐州，困我凶煞，断我法阵……萧衍！！”
低沉沙哑的嘶吼自齿间挤出，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之中，满含刺骨杀意。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萧衍的布局，也看清了他的可怕之处。
不破阵眼，不撼皇城，不与他坐拥不败之地的根本硬碰硬，反而釜底抽薪、剪除枝叶，一点点耗损他的法阵根基、消磨他的魔识本源。
最致命的是，徐州城内人心渐醒，恐惧消散，恰恰克制住了他赖以立身的魔识大道。
数年来，他以众生恐惧为食，以凶煞恶灵为兵，以天地禁制为盾，横行天下，无人能挡。
可如今，却被对手以最温和、最正大的王道之术，层层克制、步步瓦解。
这远比千军万马的杀伐，更让他惊惧、更让他暴怒。
“传朕旨意！”萧宝融猛地抬首，猩红的眼眸布满戾气，声音冰冷刺骨，“命东线十万守军，即刻驰援徐州，不惜一切代价，击溃城外叛军，打通补给通路！”
他清楚，徐州绝不能丢。
一旦徐州陷落，天下州府禁制便会逐一断裂，他耗费数年布下的天下巨阵，将会彻底崩毁。
届时地宫阵眼孤悬无援，他坐镇皇城的不败神话，也将彻底破灭。
皇城传令兵手持圣旨，快马疾驰，昼夜不停奔赴东线。十万靖朝援军即刻开拔，浩浩荡荡朝着徐州方向压来，烟尘漫天，兵甲森森。
可萧衍等人早已算尽先机。
徐州城外三十里，群山连绵，峡谷纵横，正是天然的伏击死地。
陈庆之早已提前排布兵力，将两万精锐尽数隐匿于群山峡谷之间，弓弩上弦，刀兵蛰伏，静待援军入瓮。完美践行围点打援之计，以孤城为饵，以险地为阱，专候敌军援兵自投罗网。
当十万靖朝大军尽数踏入峡谷腹地的那一刻，山间号角骤然响彻，震荡四野。
乱石滚落，箭雨漫天，伏兵尽出。
密密麻麻的大梁义军从群山密林之中冲杀而出，居高临下，势如破竹。
靖朝援军猝不及防，瞬间陷入混乱，前后军首尾不能相顾，进退无路，被死死困锁在峡谷之中。
同一时刻，紫灵和挲门果断出击，以雷霆手段尽数消灭了盘踞徐州城中的恶灵，挲门杀手也成功斩杀了不肯归降的守将，徐州城被一举拿下。
金墨无界同样安排的各路说书人、市井托儿，再度于天下各州府散播檄文，将靖朝援军大败、萧宝融魔识受挫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短短数日，四方民心彻底松动。靖朝治下，恐惧愈发稀薄，正念愈发昭彰。
徐州城外，义军阵列森严，旌旗猎猎。
萧衍立于高台之上，身披银甲，身姿挺拔，目光灼灼望向孤城。
前路风雨未歇，但他眼底再无半分迟疑，唯有平定乱世、安定苍生的万丈坚定。
他声如洪钟，响彻四野：
“今我萧衍，以徐、扬二州为基业，昭告天下，大梁正式立国！废建康旧称，复建业古名，定为国都，是为大梁京师。朕临阵登基，即大梁开国帝君！”
“萧宝融窃夺凶器、僭越篡权，以邪魔心智荼毒万民，凭威压酷法掌控世间，实为四海共愤、天下公敌！”
“凡大梁子民，皆当高举正道义旗，铲除奸邪祸根，清肃朝堂奸佞，讨伐逆世伪帝，重还天地清明，再造四海升平，护黎民安居乐业！”
诏令甫颁，三军将士尽皆热血沸腾，群情激荡，齐齐振臂高呼：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自此大梁开国定鼎，奠都建业，既存横扫八荒、平定寰宇之雄心，亦蕴国运绵长、建功立业之吉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