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瑾低头看,小小的脚丫子分明是属于孩子的。
他怎的突然回到了孩童时代?
眼看着“母亲”就要离开,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跑。却不料蓝色的海水涌上来,很快将他小小的身子淹没。
他憋着气,挣扎着,心里十分害怕。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天而降,是一只白皙而柔软的手——“母亲”,他再次呼唤。一口海水呛了进来,他的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海水,连同他的心里,也湿漉漉的。
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是母亲吗?
少女对着他笑,圆圆的眼睛,像是初出山林的小鹿,湿漉漉的。
他惊觉,那不是母亲,是楝楝!
“楝楝!”虞瑾忽地睁开眼睛。
哪里有海水,哪里有楝楝,有的只是杂乱的一切。天牢里的山石栏杆,全都飞舞在空中。各界灵主、侍卫、凌波、沧阳、慕云实,皆在空中“飞舞”。
除了魔王、沧阳和凌波本身,其它灵主都被凌波的拂尘“吐”出的白色丝线包裹成一个个的“蚕蛹”。
这诡异的场面,让虞瑾心中终于恢复一点清明。
他终于记起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们追着沧阳出去……凌波告诉他,楝楝死了。然后摩藜也死了,跳了灵池。
“楝楝,是你吗?是你叫醒了我吗?”虞瑾的心神稍定。若是楝楝在此,必然不会让这厮横行。
面目狰狞的凌波,口中念念有词,“天有八柱,地有四极。八柱归位,四极门开。混沌重现,万世覆灭。乾坤扭转,生死循环。天旋地转,生死变换。妖仙不分,怨鬼横行……”
脊柱一阵发凉,虞瑾甚至感觉到体内的阴翥骨受到召唤,蠢蠢欲动。
凌波提前启动阵法了。
“孽障!”虞瑾大喝一声,强压下体内的不适,朝凌波而去。
曾经在梧州城外,他们有过对决。但是那一次,彼此都只是试探,抱着可能合作的心态。
而这一次,凌波疯了。
虞瑾也疯了。
若他预料的不错,这四极八柱阵本就是必死之局。伏夷和凌波,或者是渴望权力,或者是僭越情感,所求都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们都怀着妄想,孤注一掷,铤而走险。
这阵法一旦启动,天下……这世上恐怕就没有天下了。
所有人都得跟着陪葬。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当虞瑾举起双手,凝聚灵力,和癫狂的凌波对抗的时候,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仙蚩之力是可以对抗天地的力量。
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丹田之地向上传来。凌波的嘴角逐渐沁出了鲜血,面色苍白如纸。
在这场与虞瑾的对抗之中,他已然落了下风。
突然,那被凌波包裹成白色的“蚕蛹”,逐渐显出血色,灵池之中的雾气随着那血色注入,逐渐消散。它依旧深不见底,却如大风搅动一般,漩涡飞转。灵血入池,立刻便消散不见。
“还等什么?”慕云实一声长喝,虞瑾和她合力,全力朝凌波而去。
“哈哈哈,哈哈,虞瑾,没用了,没用的。”凌波得到了灵主的血,逐渐恢复精力。此刻,他看着虞瑾的眼神,和他的“蚕蛹”们没有区别。
“阵法已经启动,若是不信,大可以现在出去看看。既然如此,何不与我合作,共享这天下呢?你的楝楝,也会如你所愿,重新站在你的眼前。”凌波笑着,他的眼睛在笑容里几不可见,成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隙里发出的光,只有愤恨和残忍。
此刻的虞瑾,神志清明。他知道凌波所说都是真的,他知道自己如今面临着什么。
斯人已逝,这世上最后的留恋已然逝去。只剩那一点对于理想和信念的追求,支撑着他坚持下去。
将这个注定已经残缺的世界撑起来,是师尊的嘱托,是楝楝的希望,也是他此刻苟活于世的意义所在……
天牢是伏夷为自己设计的阵眼。
此刻阵眼之外,必然已经是一片炼狱。天旋地转的诅咒,已经开始。
“玉衡,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这本就是一场死局,现在停手,一切都来得及。”虞瑾道。
二人一边打斗,一边互相“劝说”。
血色渐浓,灵池再次升起了雾气,只不过是血色的雾气。那种压抑之感成倍的增长,就连虞瑾,在与凌波争斗之中,也觉得有些气闷不适。原本该冷静自持,却在吸入血雾之后,更觉心头烦躁。素楝和那未曾谋面的母亲的身影,一直在脑海中旋转,让他无法专注。
这阵法着实妖异。
虞瑾本就是一半仙族一半妖族血统。他虽有阴翥骨帮忙压制心中杂念,却奈何此阵法不断扰乱其心神,眼看便要落了下风。
凌波趁机便加大力量启动阵法。
随着阵法启动,即便在天牢里,若是凝神静听,也依然能察觉天牢之外的动静之大。
二人缠斗之际,慕云实趁乱将沧阳救下。只是此刻,她再无能为力去救其他人——太晚了。
人间的四皇子赵镶,此刻已然成为一具美丽的骷髅。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大洞,仿佛依旧在看着他想要的未来。在这些蚕蛹即将消失之前,慕云实还看见了一个熟人——那便是华琮。天堑边辛玥儿死去之后,他便一人来到了这里,跟着正好来“视察”的凌波,准备加入他们的行列——他心里想着菡儿,也想着母亲。此刻,他比人间皇子稍微好点,但也已经形容枯槁。又或许是因为他笃信自己会重生,即便灵力血肉被吸食,痛苦至极,脸上却依旧带着微笑……
忽然,灵池上方一朵七彩莲花怒放,紧接着天芙蕖、玉竹草、锦红花……八柱的灵宝他们已经集齐了六种。若是和其灵主结合,和灵池化为一体,那这阵法便成了一大半。
届时,便是有十个虞瑾也无法力挽狂澜了。
虞瑾此刻也感觉到,对方的力量越来越强。而他因为这血雾,却一直感觉到心绪不宁,内心翻涌,无法安心对抗这越来越强大的力量。
看来师傅和师尊是对的。
这阵法当真邪门的很,只见死,不见生。眼见着那些抱着永生为王的几个人被吸干血肉灵气,骨骼化为齑粉,落入灵池,消失不见。而凌波在阵法之中,却精神越发抖擞。因为肥胖,他的眼睛本来是细长的,而此刻,在这些灵力的加持之下,他竟然在悄悄的蜕变。他的身形变得瘦削颀长,眉目随着身形的消瘦也逐渐清晰。原本灰白的头发,变得黑亮顺长——依稀有了当年玉衡的风采。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重生?
虞瑾的仙蚩之力,在此时已经用到了七成。如今最好的方法,就是擒贼先擒王,将凌波斩下,阻止阵法进一步成形。
可就在此时,天牢上方洞开,从顶上降下一人。他直击凌波而来,猝不及防。
凌波未曾防备,生生挨了一下,受到冲击,急遽下落,眼看就要命陨灵池。可是,那灵宝组成的强大光环,在他即将接触到灵池之时,将他接住。如同那佛光普照下的佛祖,凌波逐渐又从那灵池中升起——他已然成了这阵法的宿主。
来人怒目龇牙——他苦心孤诣,却到头来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来人正是伏夷。
伏夷此刻早就没有了天界殿下的从容,一击不成,另一击便已经跟上。他自幼勤学仙界纯正天罡之气,实力不容小觑。眼见凌波成了阵主,变了模样,半道截了胡,更是拼尽全力,不死不休。
“我的好侄儿,你怎么和你那死爹一个德行呢?咱俩同属一族,难道我还能将你杀了不成?”凌波笑着,此刻他的脸已恢复至玉衡的八成,在灵池之力的加持下,更是显得风姿绰约,天神一般神圣而美丽。
相比之下,伏夷灰头土脸,瞬间跌了势头。
“你到底是谁?”伏夷发问。也难怪,他不像凌波那般对他讨好,却依稀可见凌波的影子。
“我是谁?去问你那好父亲,好爷爷吧。”
凌波看着伏夷,再看看虞瑾。阵法已经成形,待力量再强大一点,便可自取虞瑾身上的阴翥骨和慕云实的开天泉眼。
此刻,伏夷才是最大的敌人。
不知为何,伏夷听到凌波的话,反而退出了阵眼。他同样看着凌波和虞瑾二人,审时度势。片刻之后,他便转换方向,朝虞瑾而来。
而凌波这边则大喜,也算是有脑子。转而立刻改变主意和伏夷联手朝虞瑾而来。
伏夷的到来,让虞瑾越发感觉到阵法给自己带来的那种波动感。此刻的他,和沧阳与慕云实都不同。他们在这阵法之中感到无尽的压抑和窒息,而他,则越来越感觉到胸中的一股力量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那声音叫嚣着,“成为阵眼,复活楝楝。成为阵眼,振兴邙山。成为阵眼,万世为王……”
虞瑾不知为何会这样。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之前听过的妖蚩的故事,还有那故事的结局。
慕云实注意到了虞瑾的变化,他的一头乌发在逐渐变白,而他的眼睛也逐渐发红。在和凌波及伏夷这两个绝对高手的对决之中,他似乎也快到了无法支撑的时候。
可是,慕云实自己也是强弩之末。
勉强护下沧阳,已经是极限。
忽然,虞瑾的身子逐渐被一股红光笼罩。他原本肃穆的面容,不知为何带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神之中的正义从容,被一抹狡黠三分讥诮代替。他原本如那月下观音一般端庄温润的面容,在此红光之下,显得更加美丽,却也因为眼神笑意细微的变化,而透出几分妖异。
“不好,”沧阳的声音在颤抖,“妖蚩现世了,妖蚩现世了。”他大喊,却因为实在虚弱,声音被淹没在这骚动之中,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传说中的妖蚩,是比仙蚩更加强大的力量。先代妖蚩内心脆弱,所以最终未能构成威胁。而现在,是虞瑾。
他绝对算得上是强者。
若成为妖蚩,不知是福是祸。
妖蚩在这样的世道现身,很难说是好还是坏。
沧阳抬头,天牢的顶部是一个大洞。从洞口向上看,仿佛是黑色的麻绳缠绕在一起,里面串联着各种东西。看不清楚的星星点点,嵌在那黑色的麻绳团子里,迅速地移动着。
不知是哪里的一条命,又或者是谁家的房梁……
可想而知,外界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
而伏夷和凌波,已经打定主意要启动这阵法。若是虞瑾无法抵抗,那这天下便真的毁于一旦。
所以此刻,虞瑾走火入魔,变成妖蚩,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很快,局面便扭转了。随着虞瑾逐渐成为妖蚩,他的力量更加强大,也更加邪门。整个天牢里的血雾,变成了血雨,似乎要变成血海。从灵池的底部,长出藤蔓,竟开出红莲——若是此刻辛玥儿在场,或许会觉得遗憾:若是她再坚持一下……
千万朵红莲之中,虞瑾双目轻闭,神色安详,端坐在其中最大最艳的那一朵上,如同佛坐莲花,看起来是极美的,却也是极危险的。
伏夷和凌波都感觉到不对,他们用尽全力,却无法靠近虞瑾半步。而那些攻击出去的灵力,却成倍地返回强制注入到自己的体内。
这红莲团簇,仿佛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力库。一开始,两个人狂喜,不断地注入力量,从而得到成倍的馈赠。可是渐渐地,他们便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那些白白获得的力量,在他们体内翻滚,不断扩张。而他们两人,则像是那充气的皮球,越胀越大。待到两人反应过来,都已经成了一个能量球。
是真正的球。
“你,你……好狠的心!”凌波终于支撑不住。他刚刚恢复的俊逸五官,此刻被拉扯的比原本的凌波还大。皮肤因为不堪忍受这拉扯,早已皲裂渗血,面目实在可怕。
他知道自己已经命不久矣,很快,他便会因为身体无法承载强大的力量而膨胀爆炸。
他曾经想过失败,但是没想到是这样的方式。他不得不承认,世事难料——谁又能想到,那温润如玉的君子,竟然会变成如此邪门的妖孽?
是啊,小时候的他,出身高贵,生活安逸,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人生结局,竟然是如此惨淡。